林国栋没敢回别墅。
开车在城里瞎转了一个多小时。
每次红灯停下，他都往后视镜瞟两眼，就怕有车跟在后面。
半道拐进个没人的地下车库，换了台挂在远房表哥名下的套牌破面包，再出来专挑没监控的地方开，哪里偏走哪里。
城西有栋特别老的公寓楼。
外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丑得要死。
他拿钥匙开门。
进门先反锁死，把防盗链也挂上。
挨个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一点都透不进来。
屋里瞬间就暗了，只有玄关那盏小灯亮着。
茶几上落了层薄灰，他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
从衣服内兜最里面，摸出来个老款诺基亚。
按亮磨花的屏幕，拨了个号。
刚响三声，那边就接了。
他压着嗓子问，那小孩现在咋样，哭不哭，闹不闹。
老郑的声音从电话里飘过来，白天哭好半天，哭累了就缩在墙角不动，后来就安生了。
他看着那挡得密不透风的黑窗帘，说，给我看好了。该给饭给饭，该给水给水。不许打，也别吓着他。这小孩要是少一根头发，现在这节骨眼，谁搞出来的事谁自己兜着，别想往别人身上推。别的啥都别干，原地等着。三天，三天之后我给你发位置，人到齐了咱们直接走。
电话静了几秒。
老郑有点吞吞吐吐的，林总，小姐还关在办案中心呢，那她咋办。
他没吭声。
就拿着手机站在黑灯瞎火的屋里，站了好半天。
才又开口，现在顾不上她。周律师早就把该说啥都给她教好了，只要嘴闭紧，不会有啥大事。咱们先跑出去，出去了再说别的。
通话直接挂了。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一条新闻直接弹出来。
屏幕上还放着他的照片，标题写着林氏集团被立案调查，工作组都进驻了，一堆债主堵在总部楼下要债。
他随便扫了一眼，手指一划就把推送删了，往沙发里一瘫。
再熬几天，熬过去就没事了。
他根本不知道，城西好几条路上，已经有好几辆车慢悠悠往这边开了。
老郑刚才那电话，是躲在一条老巷的公共电话亭打的。
白天他没敢回自己家，就在一个没人去的废仓库蹲了一整天。
兜里藏的旧手机震了，他才猫着腰蹭到巷口接。
挂完这个电话，他又摸出来另一台破手机，专门用来联系那几个看小孩的人。
那头吵得要死，电视开得震天响。
老郑说，老板发话了，把人看好。不许打不许骂，半点儿岔子都不能出。之前说好咋样就咋样，别自己脑子一热乱改主意。老老实实等三天，三天之后钱全给你们，一分不少。
那头传来大嗓门，放心！我们就是求财，别的啥也不干！
老郑靠墙站了会儿，摸出烟。
划了两根受潮的火柴才把烟点着。
现在网上到处都是林氏出事的消息。
他忽然想起以前，俩人还在码头一起扛麻袋的时候。
哪想到事情能闹成这样，他这种天天跑前跑后的，肯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锅的。
烟烧到手指头才反应过来，拿鞋底直接碾灭。
发了条短信，人都通知到了，一切按原计划走。
抠下手机卡，直接丢进旁边的下水道里。
巷子对面停着台灰扑扑的旧面包车，车里两个人已经盯他好几个小时了。
一个是云舒那边的组员，另一个是便衣。
从下午老郑的车在路口露个头，他们的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便衣拿着对讲机压着声音说，目标在城西老巷，刚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进来一个打出去，对方是谁暂时还没查到。
对讲机那头说，跟着就行，千万别打草惊蛇。
老郑把领子往上拉了拉，低着头顺着巷子往前走。
面包车没立刻开，等他走远了好几十米，才慢慢启动跟上去。
城郊边上有个独门独院的民房。
外面一大片拆了一半的城中村，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半夜连狗叫都听不到。
屋里灯黄黄的，窗帘拉得死死的。
几个男的随便往哪一瘫，有的抽烟，有的低头刷抖音。
墙角缩着小宝，才九岁，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短袖，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
最开始他往死里哭，喊爸爸妈妈喊得直打嗝。
有个高个子蹲下来哄他，你爸单位有事，托我们先照看下你，乖乖等一天就能回家了。
他当时真就信了。
后来车门从外面锁死，屋里灯一暗，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一直哭到嗓子哑了都没人理。
现在不哭了，抱着膝盖蜷在墙角。
眼皮重得不行，又不敢真睡着。
一个壮汉刷着刷手机，突然一激灵坐起来。
把手机往桌上一撂，本地新闻明明白白写着，林氏资金链崩了，负责人林国栋失踪，警察已经介入了。
几个人立马凑过去看。
有人皱着眉说，不会这么巧吧，咱们那个一直只通过中间人联系的老板，该不会就是他。
另一个接话，谁知道呢，出手是挺大方，从来不肯露头，啥消息都靠老郑传。要是真的是他，那咱们可麻烦大了，现在跟林氏沾边的全在被警察查。
角落里瘦不拉几的那个人开口，那之前说好的尾款咋办。
屋里瞬间没人说话了。
瘦子弹掉烟头，定金早被我们造完了，万一这老板真被抓了，我们找谁要钱去？冒这么大风险，总不能最后白干。
上手坐了个黑脸男的，五十来岁，别人都叫他七哥，平时话最少，主意最硬。
他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吵啥吵，都把手机收起来。
老板托人带话让再等三天。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把命拴在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人身上，这不叫讲道义，这叫傻逼。
瘦子小心翼翼问，要不我们联系下老郑，问问那老板现在啥情况。
七哥斜了他一眼，问了有屁用。真有好路子他早自己先跑了，还能顾得上我们？这事不用等他发话，我们自己得先留好后路。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张皱巴巴的破地图跟前，招手喊人过来。
高速卡口查得比啥都严，别走。国道白天全是巡逻的，也悬。就走这条没人走的老省道，岔路多的是，过两个早就拆了的旧收费站，直接就能绕到邻省。
后院两台旧面包车今晚就收拾好，油加满，牌照连夜换掉。再找两个落脚的地方，一个是省道边上那个废窑厂，另一个去省界边上的村子，找那种不爱管闲事的老头家里躲着。
各个检查站能绕过去的小路都记牢，东西打包好，随时能走。
七哥又补了句，记住，以后不用等谁的消息。外面风头不对，立马就挪地方。先把自己命保住了，再谈钱。
几个人齐声应，好！知道了！
分头开始忙活。
有的蹲地上翻地图，有的收拾东西，还有的去后院检查车况。
没人再管墙角那个小孩。
小宝没听懂他们全部说的啥，但是转移两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了抬头，声音小小的，叔叔，我啥时候能回家啊。
没人理他，也没人回头。
等了半天，他又把脸埋回膝盖上。
七哥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墙角，给他倒点水，拿两包面包。看好了，别让他瞎嚷嚷引来人。
说完抬脚就出门，消失在黑夜里。
后院两台面包车的门拉开了，有人开始往车上搬大包小包。
办案中心的灯，亮了一整夜。
后半夜方远征从家里赶过来。
他爱人被安排在休息室，两个女民警陪着，门口一直有人守着。
他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就回办公室了。
审讯室门关着，头顶的灯管嗡嗡响个不停。
从下午审到后半夜，陈戈一开始还硬扛，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不知道，我没干。
到凌晨三点，他明显扛不住了。
手铐挂在椅子扶手上，人直接往下滑，头垂得低低的，抬都抬不起来。
问话的民警往前坐了坐，语气平平的，你别盼着有人来捞你了。林国栋自己屁股后面一堆烂事，连他亲女儿他都打算扔了，你觉得他还能想着你？没人会来救你。
陈戈脸瞬间就灰了，过了几秒才开口，是老郑。林总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全是老郑在帮着跑，最早是司机，现在是他最信得过的人。联系那些外面的人，传话，出事怎么跑，全是老郑管。找到老郑，啥都清楚了。
民警接着问那个小孩的下落。
陈戈轻轻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抓我的时候这事还没开始，我啥都没听说。就记得老郑身上永远揣两个手机，其中一个专门用来联系外人。
笔录打出来，他签字按手印。
技术组来来回回放那截二十三秒的录音。
声音做了变声，号码也是虚拟号，但是只要打出去，就肯定在基站留痕迹。
工作人员一点点往回扒，再比对沿路卡口的车辆记录，搜出来的范围越缩越小，最后精准落到城郊那三片连在一起的待拆城中村。
另一路排查也出结果了。
老于之前说在码头见过一高一矮两个人，一个手白白净净，一个年纪大，一口外地口音。
调监控一比对，和院子里这伙人不是同一批，案发当天那俩人在十几公里外，是另一条线的人，不能混着查。
云舒白天拍的视频，早就放方远征桌上了。
后半夜两个蹲守小组回来跟专案组对接完，便衣都派出去了，一队跟着老郑，一队看着那个院子，画面实时传回指挥中心。
来来回回捋了好几遍，所有线索最后全落到老郑身上。
方远征桌角压着小宝的照片，小孩举着根冰棍，缺了颗门牙，笑得特别开心。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翻过去扣在一摞卷宗底下。
他开口，天亮之前，把老郑所有社会关系、最近半个月去哪了、有可能躲的地方，全整理出来。城郊那几片城中村，所有出入口、出租屋、旧厂子，全给我查一遍，一个角落都别漏。
记住，抓人不是最重要的。先保证小孩平平安安的。谁动作太大惊到院里那伙人，小孩出事，我唯他是问。
一屋子人齐声应明白，立马动起来。
刚坐下，对讲机沙沙响，里面有人小声喊，方组，院子那边有动静。
方远征拿起对讲机，说。
门口放风的车还在原地，但是院里两台旧面包已经有人往上面搬东西，看样子是打算跑。
方远征眉头一下就皱紧了。
几乎同时技术那边喊，方组！对上了！那院子就在我们圈的范围里！
大屏幕上一个红圈稳稳罩着那栋民房，两个小小的车辆标记，正在慢慢动。
他们打算带着小孩一起跑。
方远征猛地站起来，抓着对讲机大喊，全体行动组！立刻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