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
“那个使魔现在是什么状态?
想必已经是强弩之末。
杨琳琳一个觉醒初期的小姑娘,自保都难。
这时候把人留在手里,看着是握着奇货,可实际呢?
他恢复得了吗?
恢复了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谁会先出手?
南边的何家?
京都的赵家?
还是那些坐在深院里的老人?这些都不好说。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不可能一直这么弱。
三分钟。
你们只看到了三分钟,可这三分钟,已经足够让所有真正的大势力重新评估他的价值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洛大身上:“我倒是觉得,咱们现在做的,是这些年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押对了,琳琅阁以后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
押错了,大不了重新回到过去低头做人的日子。我们又不是没低过头。”
密室里的气氛因她这番话缓和了一些,但分歧仍在。
洛大始终没有表态。
她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像在听,也像在想。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周七的担心,不无道理。这件事确实关乎生死。
但方三和苏四说的,也是事实。陆沉舟已经把人接下了,琳琅阁想退,也退不干净了。”
她顿了顿,睁开眼睛,缓缓扫过在座六人。
“所以,先把人护住。
但不要绑死。
给他空间,也给自己留后路。
另外,去查一查,昨晚江辰的影像,到底有多少家看到、多少家在暗中动了手。
把名单拿回来。特别是……”
她顿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些已经快老死的人。”
与琳琅阁的彻夜密谈不同,杨家在燕京的老宅中,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杨天礼回到宅院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几个心腹和伤得最重的杨启、杨若若从侧门进去。
宅子里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
所有人,旁支、仆人、守卫,只要没被禁足令锁在房里的,全都屏息站在廊下。
他们不敢抬头看杨天礼的脸,更不敢出声询问。
那种静,带着末日的味道。
杨天礼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京都来人了。
来的是两名灰袍侍者,没有多话,只递了一道手谕。
手谕上的内容极短,措辞平和,大意是“杨家公事勤勉,此次辛苦了,先行休整,勿要挂念。
杨琳琳一事,上峰自有安排。”
没有斥责,没有降罪,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可杨天礼读完,手却像被那道手谕烫了似的,止不住地发抖。
整个杨家都知道,这种“平和”意味着什么。
上头越客气,说明处置越不近。
如果直接下旨训斥,事情反而简单,认个错、领个罚,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可“自有安排”这四个字,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以什么方式落下。
杨天礼太懂了。
上峰没有迁怒杨家,不是因为不生气,而是因为杨琳琳。
她毕竟是他的女儿。
父女这层血缘,在很多人眼里,仍然是一根可以用来拴住那个小姑娘的链子。
只要杨琳琳还认这个爹,杨家就还有利用价值;只要杨家还有用,就不会被立刻抹掉。
可这层价值,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因为杨琳琳在崖边看他的那个眼神,已经冷到了骨子里。
杨家上下都开始慌了。
杨启裹着伤,在偏院里走来走去,嘴里反复念叨着“不能这样下去”。
杨絮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杨若若则像失了魂似的,见人就问“爹有什么法子”。
杨天礼没有回应他们。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笔尖的墨干成了块。
他写了一整夜,却始终写不下去。
给谁写?写什么?求谁?
他自己都不知道。
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他声音嘶哑。
进来的是杨家的老管家,一个跟着他父亲那辈一路走来的老人。
老管家端着一碗参汤,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低声道:“老爷,外头来消息了。”
“说。”
“昨晚的事,已经传开了。不光燕京,南边几个大城都知道了。
好多人都在说,咱们杨家追了自己的女儿和她的使魔一整个晚上,最后还让人跑了。”
老管家没有抬头,声音却压得极低,“还有人说,那个使魔身上有……能长生的秘密。”
杨天礼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谁放出去的消息?”他声音发紧。
“不知道。”老管家摇头,“但应该不是我们的人。那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而且,里面还特意提了一句——”
“提了什么?”
“说那使魔认了杨琳琳做主人,最听她的话。要是能把她拉回来,那使魔自然也会跟着回来。”
杨天礼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终于明白上头为什么没有动他了。
杨琳琳。
所有的一切,都围着杨琳琳转。
她现在不只是他的女儿,更是那只九尾使魔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契约者。
谁能控制她,谁就能控制江辰。
而杨家,拥有所有人都没有的一张牌——血缘。
这张牌,如果打好了,杨家不仅能活下去,还能借势翻身。
如果打不好……
他看向窗外,天光惨白,像一张洗过太多次、已经褪色的旧幔子。
消息传到学院的时候,正是黄昏。
杨琳琳和江辰的事情被编排成了好几个版本,真真假假地混在一起。
有人说杨琳琳偷了家族法器逃跑,有人说她的使魔是非法召唤物,还有人说杨家要把她嫁给一个快死的老头换资源,她不肯,连夜跑了。
但无论是哪个版本,杨琳琳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整个学院最热的话题。
曾经和她同堂上过课的人,反应各有不同。
那些和她几乎没有交集的人,大多是听个热闹。
有人啧啧两声,说“看不出她胆子这么大”。
有人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又一个被家族逼反的庶女”。
还有人羡慕她有个能打的使魔,说“早知道我也去捡个野使魔回来”。
也有少数人,曾经和她说过几句话、坐过同一张桌,此刻心里像打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