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选择这条路线的理由。
深渊裂隙内部的敌情分布是不均匀的。
深渊族的主力集中在靠近地表的前沿节点,而越往深处走,深渊族的兵力密度反而越低。
深渊界的天空是静止的。
从前进营地向外望去,江辰能看到远处起伏的山脉轮廓,那些山和蓝星上的山没什么不同,有棱有角,有峰有谷,但它们全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安洁莉卡蹲在岩壁凹陷的入口处,双刀横在膝上,刀刃上倒映着营地微弱的灵讯指示灯。
她的白发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反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黑白照片上的一处曝光过度。
“灵讯信号稳定。”
苏晴的声音从营地内侧传来,她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悬浮着三块灵讯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联合指挥部的数据回传正常,情报局的深渊裂隙地质模型正在更新。按照现在的推进速度,后天凌晨我们能抵达目标坐标外围。”
杜楠林靠在岩壁上,宝石匣搁在腿边,手指间夹着一枚淡绿色的宝石,正在往里面灌注术式。
她的粉色头发在灵力余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和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她没有说话,但她灌注术式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因为她在反复确认每一道术式的稳定性。
在这个地方,任何失误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后果。
江辰站在营地最外侧,面朝深渊裂隙的更深处。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灵力断层带上,那是官方军事地图上用红色虚线标注的“绝对禁区”边界线。
越过那条线,所有的情报都会失效,所有的地图都会变成废纸,因为三百年来从未有人活着从那条线后面带回任何信息。
他手里握着那枚特制的飞雷神苦无,金色的刃口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冷光。
慕容薇刻上去的增幅纹路在指尖触碰到苦无时会泛起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像是心跳的脉动。
“前进路线已经规划完毕。”苏晴的声音打破了营地的安静,“从当前位置到目标坐标,直线距离还有大约一百一十七公里。考虑到裂隙深处可能存在的空间扭曲,实际行进距离可能会增加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补给呢?”杜楠林问,她的声音平静,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高密度灵力补充结晶还剩六枚,防护服完整,封印符纸两卷,灵讯增强终端运转正常。”
苏晴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灵讯屏幕上移开,看向江辰的背影,
“队长,联合指挥部发来例行询问。陈将军的原话——‘你还在可撤回范围内,再往前一步就不一定了。’”
江辰没有回头。
他把飞雷神苦无收进腰间,转过身,深灰色的卫衣袖子仍然推到手腕以上,左臂上的擦伤已经结痂,留下一道浅色的疤痕。
“回复联合指挥部。”他说,“按原计划继续推进。”
苏晴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敲下了回复。
安洁莉卡站起来,双刀无声地插入背后的刀鞘。
她走到江辰身边,和他并肩望向远处的黑暗。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三百年前那个人。”江辰说,“他在坐标旁边留下灵力签名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陪着。”
安洁莉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他还站在这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让她后颈汗毛倒竖的灵力波动。
那道波动从脚底下的岩石深处涌上来,速度极快,快到几乎超出了感知的极限。
江辰也感觉到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的飞雷神苦无。
但有什么东西比他更快。
深渊守将站在距离前进营地七公里外的一座岩峰顶上。
他的身形和人类几乎一致,但比例不对。
四肢比正常人类长出一截,肩胛骨的位置向外突起,像是有第二对手臂正在骨骼内部缓慢生长。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整的皮肤表面,正中央的位置刻着一个倒三角形的刻印,刻印的纹路在暗影灵力的灌注下发出暗紫色的光。
他的身边悬浮着三道灵力阵列。
第一道是定位阵,阵心锁定的正是江辰腰间那枚飞雷神苦无的灵力纹路。
第二道是通讯阵,阵心里传出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平稳、从容,带着某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才能沉淀出的从容不迫。
“定位精度偏差不超过三寸,”那个女人的声音说,“蚀月印虽然被封印了,但依旧埋在他的灵力回路最深处。”
第三道灵力阵列在女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启动了。
那是一个扭曲的、半透明的阵式。
边缘参差不齐,运转时的灵力流动轨迹生涩而混乱,像是有人把一幅完整的术式图纸撕掉了一半之后强行拼凑出来的。
它就是飞雷神的半成品。
由深渊族的谍报系统从联合指挥部的一次加密灵讯传输中截获的、江辰术式数据的不完整副本。
深渊族的术士们用了三天时间逆向推演,试图从碎片中拼出完整的时空间跃迁术式。
他们没有成功。
飞雷神的完整架构远比他们想象中复杂,缺失的那部分核心数据。
也就是慕容薇在补充协议里封死的那部分。
让他们拼出来的东西存在根本性的缺陷。
它不能跃迁。
它只能放逐。
将目标从正常的时空间坐标中剥离出去,随机抛入一个不可预测的空间夹层。
这就是深渊守将此刻正在做的事。
他用蚀月印锁定了江辰的精准位置,用半成品飞雷神构建了一条单向的时空间通道。
通道的起点在前进营地,终点在任何人、包括施术者自己都无法预知的某个坐标。
江辰的手指触到了腰间苦无的刃柄。
但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