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指挥部的事不急。”
江辰走到她旁边,没有站在她面前,而是和她并排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
那片被荒草覆盖的训练场。
安洁莉卡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从不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站在她对面,因为面对面会让人产生被审视的压力,而并肩站着会让人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问题。
这个细节他从来没有说过,但她每次都会注意到。
“深渊族两万偏师压境,北欧腹背受敌,你父亲的公爵府邸离推进路线不到三百公里。你担心回去晚了来不及。”
江辰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份战术简报,但他接下来说的话不是战术简报能容纳的内容,
“你有资格纠结。因为你现在面对的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
不是选我还是选国家,也不是选华夏还是选北欧。
你面对的是更复杂的东西:
你的国家是你的家,你的家是你的责任,你的责任和你手里的剑从来都是一体的。
而我——”
他停了一下。
安洁莉卡偏头看他,赤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他被阳光染成淡金色的侧脸轮廓。
“而我和你站在一起。
不管你穿的是学院的制服还是北欧的军服,不管你手里这把剑对准的是云隐门还是深渊族,你和我之间不存在敌我对立的界线。
深渊族是你国家的敌人,也是华夏的威胁。
在深渊族面前,华夏和北欧不是敌人,是同一道防线上的两个阵地。
你的阵地在北境,我的阵地在西北,但我们打的是同一场仗。”
安洁莉卡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和战场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那天晚上,你后悔吗。”
江辰偏头看她。
“你说低洼地出发前那晚?”
“对。”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做的选择,也是我做的选择。两个人都没后悔,就不存在需要后悔的事。”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但他接住她的目光时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是很安静地、很稳地看着她,和他每次在战场上确认她的站位是否安全时一模一样。
安洁莉卡没有移开目光。
赤红色的眼睛和蓝色的眼睛在七月的阳光里对视了几秒,然后她转回头,重新面朝那片荒废的训练场。
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个弧度,那种从慕容薇办公室出来后就一直紧绷着的姿态,在他站到她旁边之后一点一点地软化了。
在她心头纠结许久的那个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的答案有多完美,而是因为他的回答把她纠结的根源连根拔了。
她以为她要在他和国家之间做选择,他告诉她不需要选。
苏晴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她一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靠着那根生锈的灵力桩,记录板抱在怀里,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
她看着安洁莉卡肩膀微微松下来的那个弧度,嘴角浮起一道很淡很淡的笑。
侦察兵从不主动参与队友的感情纠葛,但侦察兵会把所有人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然后烂在心里,直到有一天这些观察变成战场上救命的预判。
不过此刻她的记录板上,没有写任何一行关于安洁莉卡的分析。
她只是在屏幕休眠之前在空白页上打了三个字——
挺好的。
安洁莉卡深吸一口气,弯腰拿起石凳上的双剑,重新背回身后。
剑鞘扣上后背锁扣的两声脆响比平时更响亮,像是某种仪式性的确认。
她确认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也确认了自己不是一个人去做这件事。
“联合指挥部。”她说。
“联合指挥部。”江辰点了一下头。
“我去外面等你们。”苏晴说着,率先朝小径走去。
三个人走出废弃训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把荒草地上的露水晒干了。
安洁莉卡的步速恢复了正常,双剑在背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鞘上的纹路在阳光下一明一暗。
她侧头看了江辰一眼,语气重新变回了那种冷淡到近乎漠然的质感,但每一个字的温度都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你在慕容院长办公室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句话,不只是说给她听的,对吧。”
“对。”
“很好。那我父亲的事,也是你的事了。”
“……什么意思。”
“安德烈公爵有个习惯,第一次见女儿带回来的人会先试他的剑。
双剑试完了还不够,还会用单手剑再试一轮。
我父亲除了是一名公爵以外,是神圣北欧罗巴剑术协会的终身名誉会长,他的单手剑在整个欧洲排前三。”
安洁莉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极淡的笑,
“所以我建议你从现在开始练剑。最好是单手剑。如果深渊族打完了你还没练好,公爵府的会客室会很尴尬。”
苏晴在后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安洁莉卡本以为他会说“行”或者“知道了”——
他平时回应任何挑战都是这种简短到令人牙痒的风格。但他说的不是这两句。
“你父亲的单手剑排前三,那第一是谁?”
“第一已经去世了。
第二是我父亲的老师,今年八十三岁,退休状态。
所以实际上目前欧洲在役的单手剑第一是我父亲。”
“那我练。”
“你不是应该先担心打不过吗。”
“打不打得过是打完之后的事。去不去打是态度问题。”
江辰的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你父亲想试我的剑,不是因为想打架。是因为想看敢不敢接。”
安洁莉卡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但她脚下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她的左肩在走路时习惯性地往右偏,因为右手拔剑更快。
但今天从废弃训练场出来之后,她的左肩没有再偏。
她走在江辰左边,肩膀和他右边的肩膀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步幅和他完全同步,像是两个人在并肩行进时自然而然地调整了各自的步伐频率。
这个姿势在战术上没有任何意义,但在安洁莉卡心里,它意味着他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她不需要随时准备拔剑。
苏晴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此刻她没有焦虑,而是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