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冲出了帅帐,朝史进那间窝铺走去。掀帘进去,顾大嫂正端着碗喂他吃饭,碗里是炖得软烂的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片切碎的菜叶。史进靠在墙边,两只手臂依旧被夹板固定着,但气色比昨日又好了几分。看见我和林冲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嘟囔了一句:“今日看你们杀金狗,我真恨不得冲过去。”
顾大嫂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拍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你还是等你的胳膊好了再说吧。现在冲过去,你是杀金狗还是让金狗杀你?”
史进被她呛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我走到榻边坐下来,看了看他两条手臂:“史进哥哥,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有的是杀敌的机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夹板固定住的左臂,又看了看右臂上那道被缝合的伤口,笑了一下:“已经不疼了。大夫每日来好几回,给我换药,还说再过些日子就能拆线和夹板了。”他说话的时候中气比昨天足了不少,那笑容里也重新有了几分往常的神采。
又说了一会儿话,石秀端着一碗药从外面进来。碗口冒着热气,药汁的颜色比往常更深,散发着一股混着安神草药的苦香。他把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对史进道:“这里面加了安神的药,大夫说你需要多睡觉,这样胳膊里断的骨头长得快。”
史进凑近碗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顾大嫂在旁边笑了一声,:“晾一晾,一会儿不烫了再喝。”
我和林冲和他们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起身出了窝铺。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瓮城里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把那些来回走动的士兵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城头上不少士兵在巡逻,脚步声从垛口之间传下来,沉闷而平稳。
燕山府府衙内,桌上的油灯来回晃动着,把满屋子将领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摇晃晃地交错着。乌鹏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盖子跳起来又落回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这个扈三娘!她打伤了我弟弟,还杀了仆散揆大将军!我要弄死她!我要把她碎尸万段!”他说话时脸上的横肉绷得发颤,攥着拳头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整个人像一头被按在笼子里太久的猛兽,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找人拼命。
拔离速坐在他旁边,手臂上那道被刀划开的伤口已经用白布裹好了,布面上隐约透出一层淡淡的血色。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才缓缓开口:“乌鹏,稍安勿躁。”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完颜宗峻脸上,“大皇子,这个扈三娘不是普通人。她一个女子,竟然知道我和完颜娄室将军的名字。她问我的姓名,我还没说,她就说让她猜一猜,张口就把我和娄室将军都点了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这女人不仅有超强的武艺,还极其聪明。”
完颜宗峻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城防图被油灯的暖光映出一层暗黄色的底纹。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像是被一层薄冰罩着,让整个人的气场都比平日冷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沉重:“最初二弟宗望去打大名府,就是被她擒住的,当时带去的几名大将全部被宋军所杀。去太原府的宗翰堂弟,也是被她所杀,还有去支援的蒲察乌野将军。二弟和宗盛堂弟。。。”他顿了一下,拳头猛地落在桌案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碗里的茶汤泼出一小片,“也是她下令杀的!”
银术可坐在一旁,脖颈上那道伤口在油灯下略显狞狰。他阴沉着脸,声音低沉而缓慢:“这个毒妇,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身手,实在不合常理。她顶多二十五六岁,一个人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功,也很难练到如此成就,她是如何做到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自己脖颈那道伤口旁边比了比,“那天若不是乌鹏突然出现,射向她的那三支箭打歪了她的刀,我就被她杀了。”
乌鹏又开口了,声音里那股火还没有消:“父亲!那日她伤了您,今日又伤了弟弟!这个仇不能不报!”
银术可没有立刻接话,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眸微闪:“这个仇,当然要报。只是她不仅身手好,她手中还有一件武器,黑黢黢的。那日徒单虎就是被那东西所杀,今日你弟弟挞懒也是被她那东西所伤,伤在大腿根部,好在没伤到根本。”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件东西的形状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伤口不似刀枪刺伤那般,而是一个像铜钱一样圆的洞口,伤口处皮肉外翻。今日我把挞懒带回来的时候,大夫还从那个小洞里取出了一些灰色的渣子。”
拔离速接过话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让人把仆散揆的尸体带回来了。他后背的伤口和挞懒的一样,也是圆形的洞,边缘皮肉外翻。没有刀痕,没有箭伤,就是妖女手中那东西打出来的。”
旁边一名金将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惊又疑的困惑:“她那东西到底是何妖物,竟有如此威力?”
拔离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把碗搁回桌上,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被划伤的伤口,眼底迸出一层狠厉的光:“不管是何妖物,这个妖女都必须得死!”
完颜宗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把桌上的油灯火苗吹得往一侧歪了一下,满屋子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他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开口了,声音里透出一股沉重:“今日咱们痛失仆散揆大将军和几名将领,挞懒也受了伤。休整几日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后面的话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娄室将军和三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娄室将军把他手下的猛将全带来了,这也是咱们大金最后的倚仗了。若再输了。。。。。。”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窗扇合上,那只手在窗框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厅堂内众人都看向了他,每个人都是一脸沉重。
银术可忽然站起身,走到完颜宗峻身后,声音少了先前的沉稳,多了几分急切:“大皇子,岂可这般灭自己的威风?咱们大金国猛将如云,岂能惧怕这些宋人?当年有能人异士说过,咱们大金打败了辽国之后就能一统中原,成为这天下之主。咱们一定会赢的!”
完颜宗峻背对着众人,没有接话,就那样,站在那里。烛火在桌案上继续跳动着。窗外的夜风还在轻轻地吹着,吹过府衙的屋檐和廊柱,也把庭院的海棠花吹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