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站在鲁智深身后，没有说话。目光沉沉的，没有多余的表情。杨志靠在门框边，双臂抱在胸前，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史进身上，那一眼里透出的神色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我坐在榻边，看着史进把药喝完。他的手不能动，只能一口一口地喂。许是汤药太苦，他蹙了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地交错着。窗外偶尔传来值夜士兵的脚步声和更鼓的余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石秀这时和江俦一前一后进了窝铺。石秀手里还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汤，他用勺子搅了一下，端到榻边放下。江俦站在门边，没有说话，只是朝史进的方向看了一眼，便靠在门框上把双臂抱在胸前。石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榻上的史进，缓缓道：“三娘，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陪着史进，有什么事我喊一嗓子你们就都听到了。”
我站起身，朝石秀点了点头：“辛苦石秀哥哥了。”
石秀摆了摆手，没有多说。我和林冲出了窝铺，我抬头看了一眼城头方向，上面巡夜的士兵不少，火把的光在垛口后面来回移动着。借着火光，我看到了关胜、秦明、邹渊、邹润几人的身影。关胜的青龙刀靠在垛口边上，他正按着刀柄站在城楼高处，背对着我们，望向城外的方向。
我和林冲找到了我们的营帐，我们的包袱被士兵们整理好了放在行军床上，帐篷角落里还放着一只水桶和一只木盆。我卸了衣甲，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和手，把身上的血迹和尘土擦干净就躺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几道窄窄的光带。林冲不在，旁边简易木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我坐起身来，洗漱完吃了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就出了营帐。刚出来就听到阵阵呼喝声从城门方向传来。穿过城门洞和瓮城里的帐篷区，我看见吊桥已经放了下来，城门外那片空地上，林冲和关胜正在练兵。离他们十几米的地方，岳飞、张宪、杨再兴几人也在练兵，我给他的那两千少华山士兵。
林冲的银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利落的弧线，关胜的青龙刀在另一侧翻飞着，两人面前各自列着一队士兵，喊杀声整齐而有力。我在城门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转身走回城内，去窝铺看史进。
进了窝铺，史进的气色比昨日又好了几分。他靠在墙边坐着，背后靠着的旧衣袍换成了一个新的软枕。顾大嫂正端着碗喂他吃饭，碗里是热腾腾的米粥。她一边喂一边骂：“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昨日还说胳膊不得劲，今日就急得跟什么似的。”
史进嘿嘿笑了一下，已经恢复了几分往常的神采。
见我进来，顾大嫂把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转头朝我道：“三娘，我给史进兄弟缝了个软乎的枕头，这样靠着舒服些。”
我笑着赞道：“嫂嫂手艺可真好！”
顾大嫂语气里带着些许得意：“这点小事，可难不倒我！”
她说完忽然又道：“三娘，我那会儿看到前面街上那户人家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往外张望。我见他长得虎头虎脑的就走过去问他吃饭了吗，他说没有。过了一会儿他爹出来了，看见我吓得就要关门。我说我们不伤害百姓，他才放下戒备。我问他，这城里百姓怎么都不出门啊？他说这几日打仗，没人敢出门，全都关门闭户。我又问，你们有东西吃么？他说金国人在关闭城门前说了，自己能买的买一些，买不到的就饿着。就有人不愿意了，说你关着城门，外面卖粮的人进不来，我们买不到粮食吃，怎么活下去？后来金国人怕百姓作乱，决定每家每户每隔三天可以去府衙领一次粮食，但每次只给很少，一天吃一顿也只够吃两天的。他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家里也没存粮。”她叹了口气，“我拿了些干粮给他。”
我看着顾大嫂，问道：“他们下次什么时候领粮食？”
“他说今日午后。”
听顾大嫂说完，我心里有些堵得慌。打仗苦的是百姓，这话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一样的。为了稳住城中百姓不趁机作乱，完颜宗峻三天才发一次粮食，一天一顿的量还只够撑两天，无非是让这些人维持着一口活气，饿不死也走不动，更别提聚众生事了。城门被围了这些天，粮商进不来，存粮吃完了的人家只能等着每次发的那一点点粮食。
见我沉默着没说话，顾大嫂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三娘，你是不是想给百姓送点粮食？”
我摇了摇头：“现在完颜宗峻还肯发粮食，就让他发，咱们不掺和。咱们要是插手，反倒容易出岔子。咱们要做的就是等凌振哥哥到了，快点拿下燕山府。那时候可以把府衙的存粮拿出来分给百姓，他们就不用挨饿了。”
顾大嫂点了点头。
正说着，鲁智深、武松和杨志一起进来了。杨志走到榻边，对史进说道：“今日天气暖和，外面没风，我扶你出去晒晒太阳。”
杨志说完，和鲁智深一左一右扶着史进下了榻。史进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昨日好了许多，走了几步之后渐渐稳当了些。
几人在城墙根下坐下了，武松目光落在瓮城里那些正在来回走动的士兵身上，没有说话。杨志蹲在史进脚边，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我和顾大嫂沿城墙根往营帐方向走，迎面遇上了张清。顾大嫂打趣道：“张清兄弟！你还不趁着这几天休整去看看琼英娘俩儿？”
出于安全考虑，琼英带着孩子和花娘子、花小妹一直呆在大名府卢俊义的宅子里。
张清闻言笑了，挠了挠后脑勺：“嫂嫂你可真是赛过神仙，我刚和公明哥哥说趁休整去大名府。”
顾大嫂笑道：“去陪陪他们娘俩儿，路上小心点！”
我也笑道：“张清哥哥，替我向嫂嫂和花嫂嫂带个好。”
张清笑着应了，催马向城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