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透,将军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队伍沿着街道铺展开来,一直铺到城外。刀枪的寒光和晨雾交织在一起,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连绵不绝。
两辆囚车跟在队伍中段,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低沉的辘辘声。完颜宗望靠在囚车的铁栅栏上,铁链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下蹭着车板,发出细碎的、持续的声响。他的眼睛闭着,像是还在睡,但听见我走近的脚步声便睁开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有一种被反复颠簸过后剩余的恨意。完颜勾碧在另一辆囚车里缩成一团,看向我的目光里再没有最初的凶悍,只剩下一种不愿承认的惧意。
我催马到了城外,城门口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翻卷。我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依次通过城门的身影,催马跟上了前行的队伍。
几日后,大军到达河间府城外十里处。两万五千大军绵延数里,一望望不到头,宋江下令在此扎营。
一直在此地打探消息的探子说河间府早几天便关闭了城门,从那时就没打开过。
吴用道:“看来咱们猜测的没错,他们真的怕咱们北伐,所以早早做了防备。”
我对众人说到城门处去看看他们的城防如何。林冲、武松、董平、花荣都跟着了。
我们骑马走了一会儿,河间府的城墙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
远远看去,城头的旌旗密密麻麻地插在垛口之间,在午后的日光下翻卷着,旗面上的金文在风中忽隐忽现。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悬起,护城河的水面在城墙根底下泛着灰绿色的光,像一条没有波动的带子。城楼上来回走动的士兵脚步整齐而频繁,甲胄碰撞的声音隔着护城河隐约可闻。
我勒住缰绳,目光从城头扫到城门,把每一处垛口、每一道箭窗、每一个可以架云梯的位置都看了一遍。城楼上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身披暗青色铁甲,手按在垛口上,正朝我们这边望过来。他身旁站着两人,像是副将,其中一人正侧头对他说话。他的目光在我们几人身上停了一阵,才转身朝城楼另一侧走去。
“城门紧闭,吊桥也收了。”董平收回了目光,“他们早有准备。”
我又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守备布防,把每一处都记在脑子里,这才拨转马头:“回去再说。”
回到军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帅帐里,宋江正在地图前站着,吴用站他旁边,卢俊义坐在一侧。我把河间府的城防情况说了一遍:“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悬起,护城河无一处缺口,城头守军密布,箭窗、垛口皆有兵士把守,防备滴水不漏。”
吴用手指在地图上的河间府位置重重一点,眸光锐利:“不管他们防备如何,明日一早咱们就攻城,迟则恐生变故。若等燕山、涿州的金兵到了,咱们再想破城便是难如登天。”
宋江沉重点头,神色肃然:“就按军师说的办。明日卯时,全军列阵,全力攻城!”
帐中诸头领齐齐拱手领命,气氛肃穆。
我看向众人,说出我的打算:“若是强攻,只会徒增将士伤亡。河间府城高墙厚,硬拼得不偿失,我有一法,或可事半功倍。”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等着我说下去。
“传令下去,今夜整备全军盾牌手、弓箭手,检查云梯、飞梯、攻城器械。”我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字字清晰,“明日攻城,先行推出完颜宗望、完颜勾碧二人的囚车,列于军前正中。”
我继续道:“完颜宗望乃是金国二皇子,身份尊贵,完颜勾碧是他们的大将军,是金人重中之重。河间守将首要便是保全金国宗室,绝不敢下令乱箭齐发、轰击军前。有完颜宗望和完颜勾碧挡在前头,城头金兵投鼠忌器,必然束手束脚,不敢全力阻击。”
宋江眼中亮起喜色:“贤妹此计,绝妙至极!”
吴用眼底尽是赞许,笑道:“以金国宗室为盾,破其守城锐气,阻其箭石攻势,此乃攻心破城的上上之策!”
我接着说出心中所想,条理分明:“明日开战,三百名盾牌手列阵推进,护住前军阵势,挡住城头零星箭雨。弓箭手分列两翼,借囚车掩护,压射城头垛口、箭窗,压制守军站位,让他们不敢露头放箭、抛掷滚木礌石。”
“盾牌手稳住阵脚,弓箭手压制城头之后,我与林冲、武松、石秀、董平、秦明、呼延灼、朱仝、孙立、索超、徐宁几位哥哥带领精锐步卒,趁敌军慌乱不备,直抵护城河下。架起云梯,登城突袭!花荣哥哥和张清哥哥你们在盾牌手掩护下紧盯城楼上的士兵,有向我们出手的及时放箭扔石子阻止。其他哥哥们盯紧城门,若我们几个上了城楼,一定会第一时间去开城门,到时你们就率军冲进城!”
史进不干了,“三娘我也去!”
我装作没听见,少华山来的几人当中,也就武松和石秀足够冷静、足够谨慎,杨志都不如这两人心思缜密。我不能让少华山几人全都跟着,我不敢赌,我怕他们回不去了。
鲁智深大嗓门喊道:“三娘,洒家跟你们一起!”
还没等我开口,石秀拉着他道:“哥哥,你这身子太重,爬云梯若是不慎摔下来三娘还要分心。”
“你这鸟嘴,胡说甚么?洒家哪有这么蠢笨!”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气氛难得轻松下来。
刘唐道:“智深哥哥,你就听三娘的吧。俺其实也想去,但俺坚决听三娘的命令。这么多次上战场,每一次三娘说得都是对的。”
我继续说道:“咱们这次无需大军硬冲,只需抢先登上城头,斩杀、控制守城主将,乱其军心。敌军无将统领,群龙无首,再严密的城防,也会瞬间崩塌。届时大军再顺势攻城,河间府可一战而定!”
一番军令排布完毕,条理清晰,步步紧扣,没有一处疏漏。
卢俊义赞道:“此计周全!”
宋江当即拍板定案:“今夜全军休整备械,三更造饭,卯时列阵!各司其职,不得有误!明日一战,势必攻克河间,收复我大宋故土!”
军令即刻传遍全军。
夜色渐深,军营灯火连绵数里,人声肃整,器械打磨之声、军士操练之声此起彼伏。盾牌手连夜检修重甲盾牌,弓箭手清点箭矢,士兵规整云梯飞梯,全军上下蓄势待发。
囚车被押至中军阵前,两道囚栏冰冷坚固,完颜宗望与完颜勾碧被困其中,看着四周严阵以待的大宋将士,望着不远处漆黑沉静的河间府城墙,二人面色阴沉,眼底满是无力与愤懑。
他们心里清楚,明日天亮,他俩便是宋军攻破河间府最锋利、也最无解的一把利刃。
我立在帅帐之外,望向北边沉沉夜色中的河间府轮廓。
此地是北伐第一关,也是金人联防的枢纽。明日一战,事关整军士气,这一战,必须胜!
次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号角声已经在营地上空响起来了。晨雾弥漫在旷野上,把远处的河间府城墙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
我骑在马上,站在阵列前方,对身后的士兵下达了命令:“把囚车推到阵前。”两辆囚车被缓缓推到队伍最前面,车上的铁栅栏和铁链在晨光中泛着冷沉的暗色,车轮碾过地面时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响。完颜宗望站在第一辆囚车里,手扶着栅栏,目光越过城头,落在城楼上方那面被风吹起的旌旗上。完颜勾碧缩在另一辆囚车里,低垂着头。风从城头那边吹过来,带着晨雾的湿气,我把手搭在刀柄上,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紧闭的城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