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元景走到我们面前，没有多寒暄，只侧了一下头：“走吧，陛下在御书房等着。”我和林冲跟在他身后，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路上，宿元景把今日朝堂上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御史台中丞曹辅说他昨日审了张邦昌。不过张邦昌嘴硬得很，死活不认，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说信是伪造的，他没见过金国信使，更没有跟金国私下通过信。还说是有人构陷他。曹辅反复问了几遍，他每次回答都是一样的说辞。”
我等他说完了才开口：“皇上怎么说？”
宿元景道：“陛下说午后亲自去审。”
转眼到了御书房。门虚掩着，侍卫见是宿元景便侧身让开了。我们进去的时候，赵枢正坐在御案后面，陈盛站在他右侧，户部尚书李棁和枢密使韩昉分坐两侧的椅子上。
赵枢见我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折子，站起身来，绕到御案前，走到我和林冲面前，语气轻快：“林夫人、林教头，早朝之前宿爱卿就说你们今日会来，朕很高兴。”
我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听宿太尉说，皇上午后要去审张邦昌？”
赵枢点了点头。我又问：“若张邦昌死活不承认，陛下打算如何？”
赵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原本温和的眼神忽然像被覆上了一层薄冰，透出来的光比方才冷了许多，语气也硬了几分：“朕既然决定动他，自然不会让他有机会脱罪。朕不怕别人如何议论朕。若再有人说那封信是伪造的，朕就让他拿出信是伪造的证据来。”
听他说完，我心里一震。短短几日不见，那个看起来温润随和的赵枢竟也多了这般冷厉的一面。
赵枢的目光又落在我脸上，柔和了许多，语气也缓了几分：“林夫人，宿爱卿说你们此次来汴梁，是因为出征金国的事？”
我点了点头，“这事先不着急，以后再说。先把张邦昌这事解决了。”
“对，等会儿朕要去御史台亲自审问张邦昌。”
宿元景看向我，“林夫人跟着去吗？”
我点了点头，“去！”
赵枢转身朝侍立一旁的太监吩咐了一句：“去御膳房传话，午膳多备几道菜，送到这边来。”
那太监领命快步出去了。
没过多久，几名小太监鱼贯而入，端着食盒在偏厅的矮案上摆开了。没有大宴席的排场，只有几碟清爽小菜、一碟切得薄厚均匀的酱肉和一盆热腾腾的鱼汤。
赵枢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都坐下，不必拘礼，吃完了随朕一起去御史台。”
吃完饭，侍卫、马车都已准备好。赵枢和宿元景上了马车。赵枢的四名贴身侍卫骑马跟在两侧。陈盛又派了十余名禁军护驾。
其余人都是骑马。御史台离皇宫不是很远，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曹辅把一行人引入一间厅堂，里面已经有十几位官员了，见赵枢来了，纷纷行礼。
赵枢在桌案后面坐下，陈盛和宿元景分站两侧。曹辅示意差役：“带人上来。”
张邦昌被押了进来。昔日朝堂上官袍加身、神采飞扬的少宰如今头发散乱、形容憔悴、双眼无神。衣袍也是皱巴巴的，领口歪斜着。他跨过门槛时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位上的赵枢身上，脚步骤然顿了一下。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阿！”他扑通跪下，额头贴地，声音嘶哑，“那封信是有人伪造的！是有人构陷臣！”
赵枢看着他，沉声开口：“张邦昌，你口口声声说有人构陷你，那你说说，是谁会构陷你？”
张邦昌顿时哑口，眼底泛起慌乱之色，手也攥紧了。他哪里知道谁会陷害他？而且他是真的勾结金国。他只知道他决不能认罪，他认了罪轻则自己被处死，重则会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良久，张邦昌都没敢再说出一句话。
我走到张邦昌面前，冷冷看着他，说道：“既然张少宰口口声声说被人构陷，又说不出是谁想害你，那我就给你添一份证据！”
说完，我取出张邦昌写给金国的信，展开递到张邦昌面前：“张邦昌，这是你写给完颜宗望的信，上面还有你的印章，你还记得吧？”
张邦昌看清信上内容，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随即浑身战栗：“你、你是哪里来的无知妇人，在这里胡言乱语！这信、这信分明是伪造的！”
说着他竟朝我扑过来，要夺我手中的信，却被林冲一脚踢翻在地。
我拿着那封信在所有官员面前停了一会儿，让他们看清上面的内容。
有人议论纷纷：
“这竟然真是张少宰的印章！”
“这字迹的确是张少宰的笔迹！”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私通金国。”
也有人始终一言不发。
我绕了一圈，最后把这封信连同白时中写给完颜宗望的信一并递到了赵枢面前的桌案上。
赵枢指尖在信纸边缘停了一瞬，快速扫了几眼，随即冷眼看向张邦昌：“张邦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此时的张邦昌浑身抖如筛糠，“陛、陛下，臣、臣是被逼的。。。”
赵枢冷哼一声，“无论是否被逼的，都改变不了你勾结金国的事实。看这信中描述，是在朕刚登基时寄出的，在太上皇在位时，你就已经和金国有勾结了。叛国通敌，按律当斩，株连九族。朕给你一个机会，你若供出和你一样勾结金国的同党，朕可以免去你九族的死罪。”
我看向张邦昌：“完颜宗望已经被活捉，现在关在大名府。这两封信就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他为了活命，把与金国勾结的人都说了。陛下其实已经掌握了勾结金国的名单。但陛下有好生之德，现在给你机会，你如实说了，可以保下你的家人。”
由张邦昌的口中说出白时中、李邦彦和秦桧，可以堵住在场所有大臣们的嘴，以后谁也无法再拿这件事做文章。
张邦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瘫坐在了地上。他的手撑着地面，都掩盖不了手在颤抖。
“臣、臣认罪！”接着他供出了白时中、李邦彦、还有被他拉下水不久的秦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