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汴梁城,官道两旁的田野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展开来,冬日的枯黄已经被一层淡绿色的细芽覆盖了,远远望去像是一幅画。河边的柳树也抽出了嫩黄的新芽,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拂动时在水面划出一圈一圈细碎的光纹。
我们放慢了马速,慢慢欣赏沿途的风景两匹马并排走着,马蹄踩在刚返青的草芽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们没走出多远,身后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紧接着是一阵呼喊,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却还是能听清那几个字:“林教头、林夫人,请留步!”
我勒住马,林冲也勒住了,两个人同时回头望去。三匹快马卷着一路尘烟从汴梁城的方向疾驰而来,当先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身形魁梧,正是陈盛。他身后跟着两名禁军,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马鞍两侧的佩刀随着奔跑的节奏轻轻晃动着。
陈盛在我们面前勒住马,翻身落地,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地上时溅起一小片尘土。他站定之后,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林夫人,本将带来了陛下的手谕。”
我和林冲正要跪下,被他一把扶住,“陛下说了,林教头和林夫人无需行礼。”
接着他宣读赵枢手谕:“如今金国残余还未平定,河北军务事关重大。特命检校太尉扈三娘、检校太尉林冲,一同担任御前监军,共同参与大名府核心军务。立刻赶往大名府,和河北兵马都元帅宋江、副都元帅卢俊义汇合,一同筹划剿灭敌寇的方略。望你们齐心尽力,剿灭金国的同时,安抚好边境百姓。特此下诏。”
我听完皱了皱眉,这个赵枢,竟给我和林冲安了个检校太尉和御前监军的官职。
陈盛合上绢帛,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伸手去接。心里像是有两根绳子被同时往两个方向扯了一下,一根刚松下来,另一根又骤然绷紧了。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冲,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脸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半点委屈,像是只要我做了决定,他就随时准备迈步跟上。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丝愧疚就越深。
我才刚刚说过,以后换我跟着他,有他的地方就是家。这话说出去还没有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人追上来把皇上的手谕塞到我面前,要把我重新拉回那些千军万马和刀光剑影里去。
陈盛的手还举着,手谕的边角在风中微微翻卷:“林夫人,快接吧。”
我沉默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我攥着手谕,指腹在光滑的绸面上蹭了两下,又转向林冲。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盛见我接了,松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陛下也派了人去大名府封赏,并传旨让梁山军歇息些时日,整顿粮草和军械,筹备灭金之战。陛下还说,朝廷也会加急准备,到时派三万大军随梁山军一起出征金国。”
说完他朝我们抱了抱拳,翻身上马,带着两名禁军原路返回。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很快就融进了风声和远处田野里的鸟鸣里。
我低头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远处那条通往大名府的官道。
我转头看向林冲,心里那股愧疚还在,像一根细针在胸口不停地刺着,“都说好了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这又要打仗了。”
林冲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太在意我这句话里的那点愧疚,一只手握住我的手,一只手把我被风吹到前额的头发抿到耳后,温声道:“仗总会打完的,等彻底打完了,咱们再找个地方也不迟。”
我顺势把头在他胸前蹭了蹭,低声道:“你会不会怪我?如果不是我和赵枢说去剿灭金国和倭国,咱们就可以全身而退了。”
他轻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怎会怪你,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我调整好情绪,深深呼出一口气,对林冲道:“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几天后,大名府的城墙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进了城,一路穿过街巷,到了将军府门口,还没下马,门口的士兵就去通报了。
我和林冲下了马,门里已经迎出来一群人。宋江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快。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武官袍,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眼角的皱纹虽然还在,但那双眼睛里有了神采,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过。
他身后跟着卢俊义、吴用、花荣、关胜、呼延灼、刘唐、秦明、武松等人。宋江几步走到我面前,没有客套,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掩不住的喜色:贤妹、林教头,你们回来了。前两天圣旨到了!兄弟们的名字都在上面,皇上给咱们兄弟每个人都封了赏!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有光,笑容满面,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像是把前几年在赵佶面前受的那些窝囊气一口吐尽了。
我看着他笑道:那哥哥可该高兴了。
宋江连连点头,连声道:高兴!怎么不高兴?兄弟们跟着我打了这么多年仗,南征北战,死伤无数,如今总算。。。他没说完,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更贴切的说法,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只摆了摆手,转身引我们进了正堂。
众人都坐了下来,刘唐第一个憋不住了,他一拍大腿,嗓门响亮能把屋顶掀开:三娘,林教头,这个皇帝确实比赵佶老儿强!赵佶那会儿,咱们打完了仗立了功还得忍气吞声,被奸臣诬陷。现在可不一样了,新皇上不光给官职俸禄,打了胜仗更是把兄弟们的名字都写在圣旨上夸赞。来传旨的太监还说,新皇说了,要把咱们兄弟都记在史书上,让咱们青史留名!
秦明在后面跟着点头,连声附和。关胜坐在窗边,端着一碗茶慢慢喝着,嘴角分明压着一丝笑意。呼延灼坐在角落里,双鞭靠在腿边,虽不怎么说话,但原本那两道眉间常年的细纹今天却淡了许多。
武松坐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碗沿搁在嘴边,没有喝。我注意到他嘴角的线条没有像往常那样紧抿着,眉心也是舒展的。
吴用坐在宋江旁边,扇子搁在膝上。他抬眼看向我,三娘,金国已经被打得元气大伤了,想恢复至少要一二十年。咱们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咱们若是就此收手,他们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我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放下碗,看向吴用,军师,金国有诸多分支部落,散布在极北的草原和山林之间。我的梦里,其中有一支分支,现在看起来不起眼,很多年后却成了气候。他们不会因为咱们在中原打了一场胜仗就甘心退回去。他们还会卷土重来。他们屠杀咱们的百姓,把活着的人当作牲畜一样使唤,还要把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全都送给异族兽类。
我说完,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刘唐第一个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怒喝一声:那就该斩尽杀绝。
秦明接了一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既然打得过,就该一次打完,不给他们留任何翻身的余地。
吴用缓缓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前几天本打算完结了,但还有很多朋友催更,我看了下,就这样结局也比较仓促,所以决定接着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