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最终还是锁在林冲那边。完颜宗翰的弯刀越打越快,刀锋的轨迹越来越刁钻,显然他也在试探林冲招数的底限。两人交手已将近百十回合,刀光枪影交织成一片,依然没有分出胜负。林冲的呼吸虽然加重了,但他的枪法依然没有乱,每一次刺出和收枪都带着一种逐步收紧的压迫感。
就在我紧盯着两人交手的间隙,金兵阵后忽然飞奔出一匹黑马。马蹄踏碎了一路冻土和残旗,马上那人一身玄色铁甲,手握一杆镔铁长枪,枪尖在晨光中泛着暗冷的光。他冲出来那架势分明是冲着我的位置来的,身形微伏,枪尖朝前,像一把即将脱手的梭镖。
我的双刀已经无声地滑出了鞘,目光锁定那道越来越近的黑影。那匹黑马经过林冲和完颜宗翰旁边时,林冲也瞥见了那道人影。他猛地一拧身,一边防备完颜宗翰,一边朝我大喊:“三娘小心!”那声音被风扯得又急又沉。
岂料下一瞬,那骑黑马的将领并没有朝我冲来。他的镔铁枪在半空中忽然变了方向,枪尖带着雷霆之力直刺林冲的后心!那一枪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破风声尖锐而短促,像是根本没有给林冲留出转身的时间。林冲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侧了一下身子,枪尖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在铁片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痕,火星溅落如碎星。他险险避开了那一枪,马蹄交错之间,银枪回手横扫了一记,逼得那人向后仰了一下。
那人勒住马,镔铁枪在手中缓缓收回来,枪尖朝下,目光冷冷地扫了林冲一眼,随即又转向了我。他约莫三十四五岁,方额阔面,一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比完颜宗翰还要阴狠几分的沉冷,像是一头在暗处蹲了太久的猛兽终于被放了出来,正用目光一寸一寸地量着新的猎物。
我没有犹豫,催马冲了上去,双刀齐出,左刀压住他的镔铁枪,右刀直削他的咽喉。他的反应极快,枪杆猛地往后一抽,随即横格上来,架住了我的右刀。两件兵器相撞的瞬间,我手腕一震,那股反震的力道顺着刀身传到手臂上,带着一股沉重的硬劲儿。他的枪法不仅快准狠,力道也比完颜宗望大,每一枪刺出来都像是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了枪尖上,逼迫我不得不在闪避和硬接之间反复切换。
就在我和他缠斗了十几个回合、逐渐适应他那股压着打的套路时,金兵阵中又冲出一匹白马。马上那人身形精瘦,骑术极好,在混乱的阵前几乎没有减速,直奔我的方向而来。他冲到距离我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忽然勒马,随即将一张弓从背后摘了下来,弓弦拉满,动作流畅。箭尖刚刚对准我的方向,林冲最先察觉到了那道新的杀意。他猛地一枪逼退完颜宗翰,随即拨转马头朝我这边疾冲了两步,银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打落了射向我的那支箭。箭矢被枪杆碰偏了方向,落在马侧不远处,插进泥里,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可骑白马那人没有停。他的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几乎是连珠而出,箭矢破空的声音一声紧似一声,像被拉断的琴弦。这次那三支箭没有射向我,它们的落点精准地锁定了林冲的胸口,速度快到连肉眼都几乎跟不上它们的轨迹。林冲的枪刚刚打落第一支箭,完颜宗翰的枪就刺向了他。他抬枪格挡完颜宗翰的瞬间,骑白马那人的第二支和第三支箭已经先后钉入了他的胸口。他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握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想低头看一眼自己胸前那两支箭,却被涌上来的闷痛压得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他攥着长枪的手松开了,身子往后一仰,从马背上向一侧栽去。那柄银枪在他松手的瞬间失去了支撑,顺着马鞍边缘滑落下去,枪尖插进冻土里微微颤着,像是最后一截不肯倒下的筋骨。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了。我右手中的刀没有收回,直接朝着骑黑马那人的方向甩了出去,刀身在半空中翻转着划出一道弧线,逼得他不得不侧身躲避。趁着那一线空隙,我抽出腰间的红锦套索,手腕一抖,绳索在空中展开,在阳光下拉出一道纤细的红影,准确地缠住了林冲上半身,在他落地的瞬间套了个正着。我猛地一拽绳索,把他拉回我的马背上,他的身体落在我身后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我来不及查看他的伤势,骑白马那人的第五箭已经射了过来,我侧头避过,箭矢擦着耳畔飞过。
完颜宗翰的弯刀从左侧递了过来,与此同时骑黑马那人的镔铁枪也从右侧探出,两件兵器像两道铁钳一样同时朝我夹击过来。我猛地俯身低头,几乎是整个人趴伏在马背上,刀锋和枪尖在我脊背上方的空气中交错而过,带起一股凌厉的气势。
我直起身的同时右手已经从靴筒里抽出了火铳,朝着骑黑马那人的方向扣下了扳机。火光一闪,枪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并不响亮,却足够让那个人的身形顿了一下,子弹没有击中他,却正中他胯下那匹黑马的脖颈。黑马嘶鸣一声,前蹄猛地跪了下去,把背上的人晃得猛地往旁边一栽。完颜宗翰的弯刀在他怔愣的瞬间也慢了半拍。
我趁着那一片混乱,猛催胯下战马,朝城门方向疾冲而去,一边冲刺一边嘶声大喊:“王将军,下令收兵!收兵!!”
那几个字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像锤子一样砸进了混乱的战场和箭矢的残影之间。厚重的城门缓缓敞开,城门口的盾牌手迅速向两侧分开,在我冲进城门的那一瞬又重新合拢。
我冲进城门的那一刻,直接翻身跳下来,我把林冲从马背上抱了下来。他的身体比我想象中沉,那两支箭还插在他胸口,箭杆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被风吹干了一层又渗出一层。营房就在城门内侧不远,几步路的距离,我抱着他冲进去的时候,一个士兵正端着碗喝水,看见我进来,碗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地上碎成几片,水花溅了一地,他对另一名士兵道:“快!快去叫大夫!”另一个人已经转身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