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城门的路上,空气里已经能闻见一股焦糊的气味和隐约的喊杀声,战鼓声隔着好几条街依然闷闷地传来,一下一下地传进每个人的心口。穿过最后一条巷子,东城门就在眼前了。王禀没有急着下令开城门,而是先大步走上了城楼。
我们一行人都跟着他上了城楼,扶住城墙的垛口往下看。东门外的空地已经被黑压压的金兵阵列填满了,旌旗在风中翻卷,铁甲的反光连成一片犹如一片冷沉的海。阵前竖着几架攻城云梯,梯顶的铁钩在晨光中泛着暗色的寒光,像一排准备刺入城墙的爪子。金兵阵中,一面黑底金纹的大旗下,一名身穿玄甲、身形魁梧的将领正勒马而望,他身边的马鞍上系着几面传令旗。
扈成指着那名将领向我们说道:“那就是完颜宗翰,金国数一数二的猛将。他手下还有十余名副将,个个武艺高强!前几日都是他的副将领兵来攻,今日他竟自己来了。”
王禀的手掌压在垛口的砖面上,目光扫过城下那些蚁群般涌动的金兵阵列,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沉声下令:“弓箭手听令,等他们云梯靠上城墙再放箭。第一批箭射梯上的人,第二批射梯下的人,第三批射阵后督战的旗手。一层一层来,不要惊慌。”他身后的传令兵已经飞跑着把口令传了下去,一排排弓箭手上前一步齐刷刷地拉开了弦。
金兵的云梯在鼓声中开始向前移动,扛梯的士兵喊着号子,一步步逼近城墙。第一批云梯的铁钩搭上城垛边缘时,王禀抬起的手终于落了下去。弓弦的震响像一阵风刮过城头。第一排箭矢从城楼上倾泻而下,箭尖精准地扎在爬梯的金兵身上。有人中箭后从半空中栽落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被箭射穿了肩膀,手一松便从梯子上滑落,也带翻了身后正在往上爬的士兵。惨叫声从城下传来,短促、粗粝,像一只只被踩断喉咙的野狗在哀嚎。
城头上的弓箭手没有停,第一排弓箭手的箭刚离弦,第二排弓箭手已经顶上。第二排箭矢射向云梯底部聚集的金兵队列,箭雨覆盖之处,成片的人影倒伏下去。有人试图举盾护住头顶,但箭矢从盾牌边缘的缝隙里钻进去,射在肩头、手臂,甚至大腿上。一时间,惨叫声、哀嚎声、呼救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金兵阵中忽然有了变化。那些原本蹲伏在阵列前方的盾牌手猛地站起身来,将厚重的铁盾并排举在身前,组成了一道连绵的盾墙。盾墙的缝隙之间,一排排弓箭手已经单膝跪地,拉满了弓弦。
完颜宗翰在阵后一声令下“放箭!”金兵阵中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弦响,箭矢像一片黑云从盾墙后面翻卷而起,越过云梯和攻城的队列,直扑城头。
城楼上的守军正在专心对付爬梯的金兵,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几支箭矢从垛口之间飞进来,一名正在拉弓的士兵被射中了胸口,手里的弓脱手坠地,身子猛地往后一仰,栽倒在地,箭杆还插在铁甲缝隙里微微震颤着。他旁边另一名士兵刚刚探身准备射箭,一支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向前扑倒,栽下了城墙。另一名年轻的士兵正要举起盾牌护住身侧的同伴,一支箭已经钉进了他的肩胛骨。他跪了下去,盾牌歪斜着靠在垛口边沿,牙齿咬得咯咯响。
城头上响起一阵阵急促的呼喊声,有人喊“盾牌!盾牌举起来!”,也有人在喊“扶住他!别让他掉下去!”
几面盾牌迅速靠拢过来,在垛口后面拼出一道临时的防护。但金兵的箭雨没有停,第二波紧跟着第一波落了下来,有几支箭从盾牌缝隙之间钻过去,射中了一名正在搬运箭矢的士兵,他晃了一下,连人带箭筐一起翻下了城楼,城下传来一声短促沉闷的声响。
王禀的目光扫过城头倒下的身影,手指在垛口上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的声音在箭雨和喊杀声中依然沉稳:“盾牌手往前压,把缝隙堵死。弓箭手趁他们换箭的间歇回射,不要停。”
城头守军的弓弦声没有停顿太久,第二轮回射已经压了下去,箭矢穿过城垛的缝隙,重新落向金兵盾墙的缝隙和云梯底部。
两军之间的空地上,箭矢在空中交错而过,像两群飞鸟在晨光中擦肩,有的落在盾牌上弹开,有的扎进泥土里,有的穿过层层间隙找到了各自的目标。城下云梯上的金兵被压在箭雨间隙中进退维谷,城楼上的守军被盾牌护着,伤亡虽在增加,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尸体越来越多,有金兵的,也有宋军的。
城下的金兵阵中,有人捂着伤口在地上翻滚,有人被同伴拖拽着往后撤。云梯上那些方才还在往上攀爬的身影要么坠落,要么挂在梯子上。
城楼上也多了几具被盾牌手抬到角落里的尸体,血沿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渗,洇出一道道细长的暗痕。
风停了片刻,箭矢的破空声暂时消停了,只剩下那些断断续续的呻吟和伤员被抬走时靴底摩擦地面的声响。
一名守将凑到王禀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却急切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将军!经过方才那一阵箭雨,敌军阵型大乱,前锋被咱们压住了,盾墙的衔接也出现了缺口。现在正是出城突袭的最好时机!若是让他们重整阵脚,轮番猛攻城墙,咱们城头将士怕是也撑不住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城外那些还在聚拢的金兵身上,又移回来看向王禀。王禀没有立刻接话,他眯着眼,目光死死锁住金兵阵中那面黑底金纹的大旗。旗杆微微歪斜了几分,隐约能看见旗杆后方有一小队骑兵正在重新列阵。他站在垛口前,来回踱了几步,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终于,他站定脚步,转过身来,缓缓说道:“留一半弓箭手与长矛手死守城楼,防备敌军趁乱攀城。命城门内三千精锐步骑即刻列阵。”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找一个落点,“打开东城门瓮城闸门,随我出城突击!只击溃敌军前锋,不得贸然深入,战况一旦不利,立刻鸣金收兵退回城内!城头弓箭手随时掩护!”
他话音刚落,传令兵就从他身边飞奔出去。
城内那些早已整装待命的精锐士卒开始动了起来。刀剑碰撞的声响和整齐的脚步声沿着街巷蔓延。他们迅速披甲持械,在城门内侧列成方阵,前排举盾,后排架矛,目光齐整地落在厚重的城门木板上。城门内侧那根顶住大门的原木被几名士兵合力挪开,沉重的木头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瓮城的两道闸门被缓缓吊起,铁链在滑轮上嘎吱作响,刺耳而缓慢,像是每拉开一寸都需要用尽全力。
随后,东城门的主门在沉闷的转轴声响中朝外缓缓敞开了。
扈成攥紧腰间长刀,转头看了我和林冲一眼:“我随王将军出城,你们留在城楼上等着。”
我朝城外那些正在重新集结的金兵阵型扫了一眼:“哥哥不必担心,我们也随大军出城,也帮着杀一些金兵。”
扈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我胡闹,又像是忽然想起我这几年的战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我腰间的双刀,又看了一眼林冲手中的银枪,还是把嘴闭上了,只转过头去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攥着刀的手紧了紧,随即大步朝城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