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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前尘旧梦已随风飘散,该开始扈三娘的旅程了

晨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落在阴影里,可他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像两颗刚刚擦过的星子。他的耳朵还红着,但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脸发烫,急忙移开眼睛,把姜汤喝完。

我把空碗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指尖,没有马上缩回去,停了一瞬。那一下很轻很短,像是风吹过水面漾起的那一圈涟漪,还没有看清就散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那笑容从嘴角一点一点地蔓延到眼角,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去吃早饭吧,一会儿凉了。”

看他的样子,我昨晚应该没有吐露太多,我稍稍放了心。

我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粥是温的,米粒熬得软烂,咸菜切得细碎,拌在粥里,咸淡正好。我喝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今日去铁佛寺?”林冲坐在我对面,也端起了一碗粥。

“去。”

铁佛寺在庐州城外三里处,坐落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尽头,前后两进院子,山门矮矮的,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有些斑驳了。今日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寺门前安安静静的,只有几棵老柏树在风中沙沙地响着,枝叶间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雨。

我们到的时候,正巧寺里在做早课。钟声从大殿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浑厚悠长,在山门外青灰色的石板上滚过去,又飘向远处的田野,一声追着一声,像是要把昨夜积攒的沉郁都敲散了。

我走进大殿,在一尊铁铸的佛像前站了一会儿。

佛的面容沉静安详,低垂的眼睑像是看尽了世间万般苦乐,却什么也不说。他坐在那里,铁铸的身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只有那双眼睛,铁铸的眼睛,在从殿门外射进来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不像是铁,倒像是活了。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大殿的屋顶下盘旋着,慢慢地散开了,像一缕慢慢化开的心事。

我拜了一拜,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投进了功德箱。铜钱落下去,叮当响了两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脆。

林冲站在我身后,没有拜。他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他应该去过很多次庙宇吧?以前在东京的时候,林娘子信佛,他一定经常陪着她去。那时候他拜的,应该是一家人的平安,是白头偕老的心愿。后来那些心愿都碎了,他也就不再拜了。

出了大殿,我在寺里慢慢走着。

路过一处禅院,看见一位中年僧人在和一名年轻僧人说着什么。

我心中一动,让林冲在外面等着,自己进了那座禅院。

中年僧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等我开口,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眉头紧锁,心事沉于肺腑。万事皆有因果,万般烦恼,多是执念不肯放下。缘来不拒,缘去不追,心若宽了,万般郁结自然消散。”

“大师,我。。。”

中年僧人摆了摆手,“施主,神识本无男女,执着于前身身份,不过是困在旧梦里。施主如今身在女躯,便是今生造化,不必自扰。”

中年僧人竟一眼看出我的纠结所在,我心中大为震撼。

我什么都没再说,我一直执念于自己的身份,心里总有些别扭,尤其是和林冲之间的那层关系。如今被这位僧人一点,心中豁然开朗。是啊,有什么不肯放下的,我现在是扈三娘,以后也是。楚天骄的经历不过是前尘旧梦里的一段旅程,早已随风飘散。而我现在该正式开启扈三娘的旅程了。

我退出了禅院,和林冲并肩走着。

雨后初晴的阳光把殿顶的琉璃瓦照得发亮,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在屋顶上,风一吹就晃出一片细碎的光斑。廊下的石阶上还有未干的水渍,从石缝里探出来的青苔,已经泛黄,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一只狸花猫蹲在廊柱下面,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青石板。听见有人走近,它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皮,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埋回了两只前爪中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含糊糊的咕噜声。

我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木椅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坐上去暖融融的。林冲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柏树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大殿里隐隐约约的诵经声。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石板,爬到廊柱底下那只猫的尾巴尖上,又沿着尾巴尖往上爬,爬到它的脊背上,暖洋洋地铺开了。

坐了一会儿,林冲忽然开口:“三娘。”

“嗯?”

“你说过,打完仗要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咱们的地方,你想过去哪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眉眼之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侧脸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目光落在前方,像是也在看那只晒太阳的猫。

“少华山,”我说,“咱们先回少华山。”

“然后呢?”

我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柏树,想了一会儿:“如果宋江哥哥不反的话,咱们找一个清幽的地方,盖几间房子,门前种几棵桃树,屋后开几畦菜地。春天看桃花开,夏天在树底下乘凉,秋天收果子,冬天窝在屋里烤火。”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若公明哥哥反了,你。。。”

“林冲。”我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也想。只是金兵若入侵,到时候山河破碎,咱们也会居无定所。咱们只有把敌人赶出去,才能有安稳日子过。”

“好,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声音软了些,“以后,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说完我感觉自己脸烧的慌,不敢看他的眼睛,扭头去找那只狸花猫。

“三娘,我心里头高兴。”他声音带着些兴奋,我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

以往都是他说,我去哪他跟我到哪,我从未回应过他。甚至在攻打杭州城时晚上出去散步,他握住我的手,我也只是想着当给他和扈三娘培养感情。如今我认同了我就是扈三娘,我必须给他吃颗定心丸。

我扭头看着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挺笨的。”

他不明所以。

我伸出手,“拿来!”

他愣住了,“什么?”

“银钗!去平安镇赶庙会那天你买的银钗!”

他看着我,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他的手伸向怀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手帕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但叠得很整齐。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又深又沉,像是一潭安静了太久的水,终于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那些沉淀在潭底的涟漪一层一层地泛上来。他不善言辞,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是把那方手帕放在我的掌心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片树叶。

我拿出银钗自己插到了头发中,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走吧。”

我转身往外走,他快步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铁佛寺长长的回廊下,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地落在石板地上,落在我们的肩上,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走出寺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那支钗……”

“怎么了?”

“我买的时候,孙二娘嫂嫂说……”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说若是我送出去了,人家收了,就是答应了。若是不收,我就该死心了。”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当时怎么不送?”

他的耳朵又红了:“你一直没给我机会。。。每次我要说点什么,你要么说去练刀了,要么去找朱武商议事情。”

我想了想,好像是干过这种事。我那时候心里乱得很,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只能躲着。我轻轻笑了一声:“我收下了,就是答应你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的笑意像湖面上的月光,铺得满满的,又深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