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着营帐边缘往杭州城城门的方向走。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心里乱得如同一团乱麻,我只是想走走。
走出几十步,一道人影忽然从暗处闪出来,挡在我面前。我吓了一跳,手快速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三娘,是我。”是林冲的声音。
他的手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手腕包裹的紧紧的,像怕我跑掉似的。
“这么晚了,你去哪?”他压低声音,却难掩紧张。
“睡不着,出来走走。”我挣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
他没松,依旧握得紧紧的。
“你松手!”
他见我声音提高了些,有些不甘心的松开了。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星子,里面有担忧、有不安。
“三娘,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可你从来不说。你若感觉累了,可以告诉我,我带你离开。”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三年多了,在这个世界上,从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
“我是很累。”我叹了一声,“心累。”
林冲没有说话,他又握住了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地蹭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他的手掌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这像什么话,一个大老爷们儿,被另一个大老爷们儿握着手,算怎么回事?我刚要抽出来,林冲开口了,“三娘,别动。”
我叹了一声,随他吧。反正过不久扈三娘就回来了,就当给他俩培养感情了。
“三娘,你记住,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听他说完这句话,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一直默默陪在我身边,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我心里一惊,卧槽,我这是怎么了?只是普通的一句话,我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
我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烧,“林冲,你松开。”
“不松。”
我抬起头,瞪着他。他没有躲,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瞪了一会儿,忽然泄了气,手也不挣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我的声音很低。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不放心你,我、我以为你要不告而别,自己去杀那个人。”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探了出来,照在我和他身上,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回去吧,夜里凉。”
我点了点头。
他松开我的手,退了一步。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团麻越来越乱了。
回到我的营帐门口,他停下来,看着我,“好好歇着。”
他走了。我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我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我掀开帐帘,晨光扑面而来。昨夜那些翻涌的心绪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理不清的余烬,在胸口隐隐地烧着。
林冲站在营帐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看见我出来,那张紧绷着的脸忽然柔和了下来,眼角眉梢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想起昨晚,我老脸一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径直往前走。
“三娘,我。。。”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别说了,马上到帅帐了。”我没有回头,脚步加快了几分。
掀开帐帘,帅帐里已经坐满了人。卢俊义坐在宋江右手边,点钢枪竖在身边,花荣靠帐角站着,手里捏着一支箭,在指间转来转去。柴进坐在侧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又停了下来。
关胜、朱仝、呼延灼、秦明、董平、张清、徐宁、索超等人分列两侧,李俊和张顺也回来了。张顺浑身湿漉漉的,衣裳贴在身上,头发还滴着水。
宋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杭州城的防务图,手指在图上一遍一遍地划过。他抬起头,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我站在角落,林冲站在我旁边。
张顺从人群中站出来,抱拳道:“公明哥哥,昨夜我带人从钱塘江下游绕过去,潜到杭州城水门附近探了探。涌金门外的水栅,是用铁链拴着的,水底下没有暗桩,水性好的人能潜过去。只要翻过水栅,就能从水门进去,杀守门的兵,打开城门,大军就能从水路进城。”
宋江的眉头拧了一下,“涌金门?方腊在那里布了重兵,水栅外面还有铁锁拦着,你一个人怎么潜得过去?”
张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也有几分让人揪心的笃定,“公明哥哥,夜里从水底下潜过去,水栅的铁链我能用铁钳剪断。只要进了水门,守门的兵我来解决,开了城门,放火为号,大军乘船杀入,杭州城就是咱们的了。”
宋江的手在桌沿上敲了敲,“不行!涌金门戒备森严,城头上的守军日夜巡逻,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
张顺态度坚决:“公明哥哥,打仗哪有不冒险的?杭州城围了这么多天,弟兄们死伤不少,不能再拖下去了。我水性好,就算进不去,也能从水里撤回来,就让我去吧。”
吴用摇着扇子,目光在张顺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宋江脸上。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张顺说得有道理,杭州城不能再拖了,拖下去只会死更多的人。宋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得更快了。
李俊站了出来,“公明哥哥,张顺兄弟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他一起去。”
张顺看了李俊一眼,摇了摇头,“哥哥,我一个人去,目标小,万一失手,也能撤回来。你去,多一个人多一分风险。你在城外接应我,等我开了城门,你带兵杀进来。”
宋江站起身来,走到张顺面前,“张顺兄弟,你真要去?”张顺点了点头,“公明哥哥,我心意已决。”
宋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抬起来,想拍拍张顺的肩膀,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我本想走过去劝一劝张顺,但见他态度坚决,且宋江都劝不住他,更别说我了。
张顺抱拳,转身大步走出了帅帐。李俊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宋江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帐中安静了下来。
吴用把扇子摇了摇,“今日休整一日,等张顺兄弟的消息。若能打开城门,明日一早,大军从水路进城。”
众头领齐声领命,陆续散去。
我在角落里,没有动,林冲也没有走。宋江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涌金门的位置上点了又点。
“军师,张顺兄弟能成吗?”他的声音很低。
吴用的扇子停了一下,“张顺兄弟的水性是咱们梁山最好的。只要涌金门水栅下面没有暗桩,他一定能潜进去。”他的声音很笃定,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在担心。张顺的水性再好,也是一个人。一个人面对一城的守军,生死难料。他不想说丧气话,但他心里也没底。
宋江没有再问。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站起来,走出帅帐,林冲跟在我后面。
晨光已经铺满了营地,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在营帐之间走动,有人蹲在地上磨刀,有人靠着帐壁看着远方,有人低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