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禀的兵饿了整整一天。这一天,是王禀这辈子过的最漫长的一天。
次日临近午时,营帐里的士兵们已经饿得眼冒金星。炊事营的锅灶冷了大半天,烧火的老兵蹲在灶台边发呆,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王禀站在帅帐门口,手按着剑柄,目光死死地盯着营门方向,脸上的肌肉绷得像铁皮。马腾站在他旁边,嘴唇干裂,咽了口唾沫,什么也没说。柳云峰在营门口来回踱步,走几步就停下来往西边看一眼。
终于,西边的官道上扬起了尘土。先是薄薄的一层,越来越浓,越来越密,遮天蔽日。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像闷雷从地平线那边滚过来。黑压压的队伍从尘土中涌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史进,骑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武松、杨志、江俦、顾遥。再后面是黑压压的华州军,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队伍中间还夹着几十辆牛车,车上堆满了粮袋,压得车板吱吱作响。牛车的轱辘碾过官道,在黄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柳云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阴霾一扫而空。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声音又急又快:“周鹏兄弟!粮草呢?粮草在哪?”
史进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有嘲弄,有痛快,还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得意。
“柳副将,你们饿坏了吧?速速带我们去见王禀将军。”柳云峰没有听出话里的意味,连连点头,转身在前面小跑着带路。他边走边回头往队伍后面看,几十辆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麻袋垒得老高。他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帅帐方向跑。
史进翻身下马,武松、杨志、江俦、顾遥跟在他身后,五个人大步流星地往帅帐走去。华州军也跟着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帅帐的帐帘掀开了。
王禀站起身,目光从史进脸上扫到武松,从武松扫到杨志,从杨志扫到江俦,最后落在顾遥身上。
“王将军,别来无恙啊。”史进站在帐中央,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笑,“周知州让我们来给将军送粮。粮在后面,牛车拉了几十辆,够将军吃一阵子的。”
王禀的盯着史进,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华州军为何来得这么迟?隔了一日才到,本帅还以为周守义要反了。”
史进大笑起来,笑声又大又亮,在帅帐中回荡,像一把钝刀劈开了沉闷的空气。笑声收住,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些,“王将军,你说对了。周守义反了,整个华州,都反了。”
王禀的脸一下子白了,“你!”
他的手猛地拔出了宝剑,剑尖直刺史进的面门,“你们是反贼?!”
史进侧身一闪,宝剑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丝毫不慌,笑道:“王将军,怎么就动手了呢?”
王禀的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挺剑又刺。史进不躲,不退,抬起三尖两刃刀,“铛”的一声,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王禀带兵多年,武艺不弱,一招一式都有章法。两人在帅帐中你来我往,剑光刀影搅在一起,桌椅被踢翻,地图被踩烂,帐布被划开几道口子。王禀饿了一天,手上没什么力气,但他的招式依然凌厉。
柳云峰见势不妙,转身冲出帅帐,抓起挂在腰间的号角,“呜——呜——呜——”沉闷的号角声在营地上空回荡。还没吹完第三声,一道寒光从侧面劈来。武松的戒刀砍在了他的脖子上,号角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黄土。柳云峰的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倒了下去,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地面。
远处的马腾听见号角声,正从营帐那边走过来。他远远看见柳云峰被砍倒,脸色大变,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跑。他闪进旁边的一座营帐,掀开帐帘朝里面大喊:“快!出去喊!把所有士兵都喊出来!华州兵反了!”
几个士兵愣住了,马腾一脚踹翻了一个,又吼道:“愣着干什么?快去!”士兵们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扯着嗓子喊:“华州兵反了!兄弟们快出来迎战!”
马腾自己也冲出营帐,抓起号角,“呜——呜——”号角声又响了起来,比柳云峰那几声更急更响。
顾遥脚下生风,几步就窜到马腾面前,飞起一脚,正中号角。号角脱手飞出,砸在地上,滚到了一边。马腾丢了号角,拔出腰刀,朝顾遥劈过来。顾遥举枪格挡,枪杆架住刀锋,顺势一拧,震得马腾虎口发麻。两个人都是沙场宿将,马腾的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顾遥的枪法沉稳,一枪一枪拆解着马腾的攻势,不慌不忙。
武松把柳云峰的尸体踢到一边,提着戒刀冲进了士兵群中。刀光一闪,两个冲上来的士兵应声倒地。又一刀,第三个捂着脖子跪了下去。杨志跟在武松后面,朴刀大开大合,一刀劈翻一个,又一刀捅翻一个。江俦扛着开山斧冲在最前面,一斧下去,能砸飞两三个人的兵器。华州军的士兵们刀枪并举,杀向那些饿得眼冒金星的官兵。
官兵们饿了一天半,连刀都举不稳,更别说打仗了。有人见华州军冲过来,转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举手投降,嘴里喊着“饶命”;还有人瘫坐在地上,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一炷香的功夫,营地里就躺满了官兵的尸体。血流成河,从营帐边缘一直淌到帅帐门口。到处是丢在地上的兵器、散落的箭矢。
帅帐那边,王禀和史进已经打到了帐外。他的剑法确实不弱,一招一式都透着多年征战磨出来的老辣。但饿了一天,体力跟不上,额头上全是汗,呼吸越来越粗重。史进越打越顺,三尖两刃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一刀接着一刀,一刀快过一刀,不给王禀喘息的机会。第三十招,史进卖个破绽,王禀果然上当,一剑刺来。史进侧身一闪,刀背磕在王禀的剑身上,宝剑脱手飞出,插在地上。史进的刀架在了王禀的脖子上,刀锋离皮肉不过一寸。
王禀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投降的士兵,看着营帐被火烧过的焦痕,看着被砍倒的柳云峰,看着被顾遥一枪捅穿胸口的马腾倒在血泊中,王禀的眼神黯了下去,如同熄灭了的火。下一瞬,他抓住史进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就要往前推,想割破自己的喉咙。
武松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拽到了一边。王禀抬头吃惊的看着他。
武松道:“王将军,我看你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这么死了岂不是可惜了?你若愿意,可以上山加入我们!”
史进收起三尖两刃刀,说了一句,“是啊,王将军,你这样的人才,何必效忠于赵佶那等昏君!”
王禀挺起胸膛,“本将绝不会上山做贼寇,要杀要刮,随你们!”
武松让一名士兵牵了一匹马来,又拿了一袋干粮搭在马背上,“王将军,我武松敬佩你是条汉子,你走吧!”
王禀深深看了武松一眼,上了马走了。
至此,除了王禀,朝廷派来的其他将领全部身亡,士兵也死了两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