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们租了一驾马车。上车前我用遮瑕膏把林冲脸上的金印遮掉,他把长枪藏在马车内。
林冲驾着马车沿着官道朝汴梁城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响在晨风中格外清晰。我掀开车帘,看着道路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渐渐后退,远处的城墙越来越近。
汴梁城的城门已经开了。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黑压压的一片。守城的士兵挨个检查,轮到我们时,一名士兵用枪杆挑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冲。
“进城做什么?”
“进城探亲。”林冲的声音平静沉稳。那士兵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挥挥手,马车进了城。
御街上人声鼎沸,和城外完全是两个世界。我让林冲把车赶到城南,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要了两间房,付了五天房钱,并吩咐小二把马喂好。
安顿下来后,我说去探探蔡京老贼住哪。林冲说他以前还在汴梁时,蔡京住城东,现在应该还在那。我让林冲在客栈等候,一个人出了门。
知道蔡京的府邸在城东就好办了。我沿着御街往东走,穿过七八条巷子,走了约半个时辰,才看到那片高墙深院。门口站着十几个带刀护卫,铠甲比寻常士兵精良,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太师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不敢靠近,溜达到附近一座茶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一碟点心。
茶楼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茶客低声闲聊。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这桌说的是什么张家长、李家短,三只蛤蟆六只眼。那桌聊的是米价涨了、谁家的儿子考中了秀才、东街的铺子又换了东家。
我在茶楼坐了一个时辰,又换了一家酒楼,坐到靠窗的位置,点了两个菜一壶酒。酒楼的客人比茶楼杂,南来北往的商人,走江湖的艺人。我听见隔壁桌两个商人在议论什么,仔细听了一会儿,扯的也都是一些市井闲事。
一天下来,也没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出了酒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行人渐渐稀少,几家酒楼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我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一个路口,迎面来了一队人马,护着中间的一辆马车。十来名骑着马的人,或腰间挎刀,或手持长枪,个个神情警惕,看向周边百姓的眼神,如鹰隼一般。
驾车的有三个人,那三人看百姓的眼神,不仅锐利,还藏着一丝阴狠,看一眼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本想偷偷跟在后面看看是不是去蔡府,却不料马车后面两名侍卫忽然停了下来,骑着马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待马车走出一段距离,才打马跟上。
我打消了跟上去的念头。
回到客栈,林冲正神色焦急的来回踱步。他看到我,问道:“怎么样?”
“蔡京的府邸的确在城东,门口有十几个护卫,守卫森严。”我坐到桌边,倒了杯茶。
林冲坐到我旁边,“这还只是门口的守卫,院内还不知有多少看家护院的。”
我放下茶杯,把刚刚遇到一队人马的事说了,又道:“我明日早些出去,看看蔡京什么时候出府,走哪条路线。”
蔡京府邸守卫森严,硬闯不行。那就摸清他上朝的时间和路线,寻找机会在路上伏击。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东京城的晨钟从远处传来,沉闷悠长,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下了楼,林冲已经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这么早?”我坐下了。
“睡不着。”他看了看柜台后面的小伙计,忽然压低了声音,“晚上我去了蔡府。”
我心里一惊,等着他说下去。
“我绕到一处院墙,上去观察了一会儿,蔡府很大,巡逻的家丁护院一拨接一拨。”他顿了顿,“去蔡府行刺风险很大,进去只怕连蔡京在哪都找不到就会被发现。”
我知道他担心我,说道:“咱们只在汴梁呆几天,能杀了老贼最好,杀不了咱们就回去。”
他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出门。林冲要跟来,我让他留在客栈等消息。
朱雀门在御街中段,是官员们上朝的必经之路。我到的时候天刚亮,街上行人还少,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朱雀门两侧是商铺,酒楼、茶肆、布庄,鳞次栉比。我选了正对朱雀门的一家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清楚地看见御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而下面的人不容易看见楼上。
茶楼刚开门,掌柜的正在擦桌子。我要了一壶龙井,一碟点心,坐在窗边看着下面。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车马辚辚,人声嘈杂。我盯着御街的方向,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从街上驶过,有的装饰华丽,有的朴素简单。却唯独没看到昨日那辆马车。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却始终没有再见到那辆马车。掌柜的看了我好几眼,大概在想这人怎么还不走。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我结了账,出了茶楼,沿着御街往回走。
第三天,我去得更早,天还没亮就在朱雀门附近守着。卯时刚过,一辆马车从蔡府方向驶来,前后跟着十几个骑马的护卫。我的心跳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探入了镖囊。等马车近了,才发现不是前日看到的那辆,侍卫也不是前日看到的那些。我犹豫了一下,马车已经从我眼前驶过去了。
我看向身后一位五十多岁挑着炊饼担子的大叔,掏出一块碎银子买了两个炊饼,随口问道,“大叔,刚刚过去的马车里是谁啊,这么气派!”
炊饼大叔小声道,“从这朱雀门经过的马车都是去宫里上朝的,都是达官贵人,谁知道是哪个达官贵人,不是咱们老百姓能随便打听的。”
我看着远去的马车,转身欲走,胳膊忽然被人扯了一把,力道极大。我心里一惊,正要反手肘击,耳边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三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