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不大,靠墙一张条案,条案上供着一块牌位,牌位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长了,火苗跳了几下,又稳住了。牌位上的字是锦儿写的,“林门张氏之灵位”。笔迹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把所有的思念都刻进了那些横竖撇捺里。
林冲站在牌位前,低头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站着。
“娘子,我回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没有人回答他。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风吹的。他伸出手,把油灯的灯芯剪短了一些,火苗又稳住了,亮了一些。他的手在牌位前停了一瞬,像是在摸什么东西,又像是终于够到了一直够不着的东西。
我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这一辈子,失去了太多。娘子、家、前程、兄弟,一样一样地从他手里溜走。如今他回来了,却什么也没剩下。只剩下一块牌位,一盏油灯,和一个跪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的丫鬟。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月光照在巷子里,青石板路面泛着银白的光。锦儿送到巷口,红着眼眶。
“官人,你一定要保重!”她的声音又小又怯。
林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是。”
锦儿站在巷口看着我们走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
直到走出了巷子,林冲一言未发,我忍不住问道:“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
两个人沉默着走到御街。街上的行人几乎看不到了,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隐隐约约传来琵琶声和划拳声。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大。
“三娘。”他终于开口了。
“嗯?”
“谢谢你替我了了心愿。”
“跟我不用客气。”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替我和娘子报了仇。”他的声音很低,“娘子在那边,能安息了。”
“林娘子在天之灵见到你回来看她,她应该会很欣慰的!”
【叮!宿主获得林冲真心赞赏,武力值+100。】
【林冲赞赏附言:三娘文武双全,智谋无双。】
【当前武力值:7900/。】
系统面板突然出现,我勾了勾嘴角。
不知不觉走到到了前几天住的客栈,我要了两间房。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我看向林冲,“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到处走走吧!”
这很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回汴梁城了。
“好!”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他走了几个地方,我猜都是当年他和林娘子一起去过的。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我也什么都没问。
临近黄昏,他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我:“三娘,你明日还要去见公明哥哥吗?”
我摇摇头,“现在去了他也会赶我出来!”
“那你有什么打算?”
“等,等到他点头为止!”
他看着我,仿佛在说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我避开他的目光。
“林教头,你还是先回少华山吧。”我顿了顿,“你在这里,万一被人认出来,麻烦更大。”
“我说过要护你周全,即便是拼了命,也要做到!”
我无言以对,这人,哎,还是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和他说明真相。
他看着我道:“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客栈,明日一早,我陪你去找公明哥哥!”
宋江不给我面子,不认我这个“义妹”,但或许会给林冲一个面子。
“好。”我应道。
次日清晨,吃了早饭,我和林冲出了城,他回破庙拿了银枪,骑了马。我们一道赶往宋江的营帐。
到了营帐,我对守门的士兵道:“扈三娘求见宋先锋。”
士兵进去传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宋先锋说,不见。”
林冲从我身后走出来,站在那士兵面前,“劳烦再传一句话,林冲求见。”
士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林冲的脸,没看出什么名堂。但“林冲”两个字,在梁山军中就是一道令牌,他又跑了进去。这一次,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花荣。花荣站在营门口,看着林冲的脸,看了好几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冲喊了声,“花荣兄弟。”
花荣听出声音,侧身让开了路。
帐帘掀开,宋江坐在主位上。他还是那副样子,瘦,眼窝深陷,面色发黄,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
看见林冲,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林冲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他看不破那层龟胶,却认得出林冲的骨相。
“林教头,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林冲站在帐中央,“来看看哥哥。”
宋江放下茶碗,“你不在少华山种地,跑来看我做什么?”
我心里一惊,他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我们去了少华山,前日我来的时候并未提及,想来朱武、杨春和陈达已经和他说了离开。
“哥哥,三娘想回来。”林冲开门见山。
宋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杀了铁牛,上了二龙山,帮着武松他们跟梁山军刀兵相见,你现在让我答应她回来?”
“三娘杀铁牛,是因为铁牛杀了她扈家满门。上二龙山,是因为陈达忠逼的。跟梁山军刀兵相见,也是被逼无奈。这些事,哥哥心里比谁都清楚。”
宋江的手猛地一拍桌子,帐中气氛骤然冷了下来。花荣站在帐角,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吴用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扇子没有摇,目光在我和林冲之间来回扫着。其他众人也都神情严肃。
“林教头,你是来替她说话的?”
林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宋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哥哥,我林冲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我突然有些惭愧,本来是我自己的事,却把林冲也拉下了水。
帐中安静了。
朱仝忽然走到帐中央,朝宋江拱了拱手,“公明哥哥,三娘的事,兄弟们都看在眼里。她当初支持招安,在忠义堂上是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她后来上二龙山,不是存心和梁山作对。她杀李逵,是她和李逵的私仇。这些事,不该混为一谈。”
宋江的脸色微微发沉。花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吴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卢俊义也站起身,道:“公明哥哥,卢某也有一言。三娘在征辽时斩杀阿里奇,为我军立下大功。她的武艺和胆识,梁山军中也没有几个人比得上。如今她愿意回来,是梁山之幸。”
宋江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他转向我,目光里尽是质疑与探究,“你已经杀了铁牛报了仇 ,如今能在少华山过安稳的日子,为何还执意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