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被抬回来的时候还没醒,后脑勺上鼓着一个鸡蛋大的包,左耳少了半拉,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他的脸上还有摔在地上时蹭出来的几道擦伤,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宋江蹲在床边,看着李逵那张黑脸,眼圈红红的。他伸手摸了摸李逵的额头,又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
花荣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他把事情的经过听了个大概,知道是李逵先动的手,也知道李逵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
吴用站在窗边,手里摇着羽毛扇,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已经从张顺和汤隆那里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李逵说了什么。他现在想的不是怎么处置李逵,而是这件事会对招安产生什么影响。
【扈三娘在忠义堂上亲口说的支持招安。如果因为李逵这张破嘴把扈三娘推到了对立面,那损失就大了。这个女人在梁山上的人脉不容小觑,晁盖信任她,阮小七听她的。林冲、鲁智深、武松都跟她走得近。连朱仝都和她关系不错。这些人要是联合起来反对招安,公明哥哥的寨主之位都坐不稳。】吴用想到这里,扇子摇得快了些。
“公明哥哥,”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铁牛这次,确实做得太过分了。当众污蔑三娘清誉,还动了斧头。这事若不处置,恐怕说不过去。”
宋江抬起头,看了吴用一眼。他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变了,从心疼变成了权衡。
“军师的意思是?”
“该罚的还是要罚,”吴用说,“罚轻了,三娘那边交代不过去。”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等他醒了再说。”
李逵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房梁,然后是宋江的脸。宋江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生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铁牛,”宋江的声音很低,“你醒了?”
李逵眨了眨眼睛,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一样,又沉又乱。他想抬手摸摸后脑勺,手刚抬起来就碰到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别乱动!”宋江按住他的手。
李逵又伸手去摸左耳。手指触到伤口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缺了一块,真的缺了一块,耳垂以上的部分没了!
他的脸慢慢涨红了,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那个臭婆娘!”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宋江一把按住他,声音又急又厉:“你还想闹?”
“哥哥!她削了俺的耳朵!”李逵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窗纸都嗡嗡响,“俺要劈了她!”
“没完?”一旁的花荣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冷肃,“你想让她打死你不成?你现在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张顺说,她把你打趴下只用了不到二十招!还说她要杀你轻而易举!”
李逵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天天往男人屋里钻?装什么贞洁烈女?”宋江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李逵说过的话,声音越来越冷,“这种话,是你那张笨嘴能编出来的?是谁跟你说的?”
李逵低下了头,不敢看宋江的眼睛。他的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宋江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很重:“铁牛,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管住你那张破嘴!你不听,一次又一次地给我惹事。上次在聚义厅,你推她,还想剁了她,我替你赔了不是。这次你又给我生事!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杀了三娘全家,她早就看你不顺眼,一直等待时机教训你,偏偏你还要三番两次往她刀尖上撞!”
李逵低着头,不吭声了。这几次的确都是他先挑起来的。
“还有,”宋江的声音又冷了下来,“你把她杀王英的事说出来干什么?这件事在明面上已经结了,你翻出来有什么用?再说,咱们只是私下猜测,没有证据!”
李逵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俺。。。俺就是气不过。她凭什么那么神气?”
“她凭什么?”宋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她造火铳、练兵法、活捉敌将、出谋划策,梁山上有几个男人比得上她?你除了会砍人,你还会什么?”
李逵不说话了。
吴用从窗边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李逵。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铁牛,”他缓缓道,“你这次闯的祸不小。扈三娘不是一般人,她在梁山上的人脉比你广,威望比你高。你不该拿她的名节开玩笑,这次你不仅得罪了她,还得罪了晁盖、林冲。这些人要是联合起来对付你,宋江哥哥也保不住你。”
李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军师,俺。。。”
“你先别说话,”吴用摆了摆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是让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等你伤好了,去给三娘赔个不是。态度要诚恳,话要说得好听。不管她接不接受,你这个姿态要做出来。”
李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宋江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他的黑脸上满是不甘和委屈,但他不敢反驳。宋江和吴用同时开口,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宋江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李逵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铁牛,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想想,你跟她闹了这么多次,哪一次占了便宜?第一次,你挨了二十军棍。第二次,你当众给她赔不是,挨了五十军棍。这一次,你丢了半个耳朵。下一次呢?你还要丢什么?”
李逵低着头,不说话了。他的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出卖了他,他不是不疼,不是不怕,他只是不肯在嘴上认输。
“哥哥,”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叫,“俺知道了。”
宋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对戴宗说:“再让安道全来给他看看伤口。”
戴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花荣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李逵,叹了口气。
宋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吴用能听见:“这个扈三娘,越来越不好对付了。当初若不是念着给王英寻一门亲事,断然不会留下她。却不料一念之差不仅害死了王英,还留了个隐患在身边!”
吴用摇了摇扇子,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