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一直在给卢俊义夹菜,嘴里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卢俊义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句。
我看着他,感慨万千。河北首富,家财万贯,在大名府跺一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现在却被害得落草为寇。
酒过三巡,厅里的气氛越发热闹了。宋江忽然站了起来。他端着酒碗,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朝四周看了看,像是在等所有人安静下来。
“各位兄弟,”他的声音不大,但聚义厅里瞬间安静了,连炭火炸裂的声音都听得见,“宋江有几句话,想跟兄弟们说说。”
他放下酒碗,走到卢俊义面前,整了整衣襟,冲着卢俊义跪了下去。
又是这一套!
卢俊义愣住了,手里的酒碗差点掉在桌上。他慌忙起身,伸手去扶宋江:“宋头领,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宋江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看着卢俊义,声音又诚恳又响亮:“卢员外,宋江有一事相求。”
“宋头领有话起来说。”
宋江没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更大了:“诸位兄弟都知道,梁山能有今天,全靠众兄弟齐心协力。但宋江心里清楚,梁山要想成就大事,需要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来做寨主。卢员外武艺天下无双,是寨主的不二人选。”
他转向晁盖:“天王哥哥,宋江今日斗胆,想请卢员外坐这第一把交椅。”
厅里彻底安静了。晁盖几位心腹脸上满是震惊,宋江也太急不可耐了,装都不装了。这无疑是在说晁盖没有真本事,不能服众。
众人都看向了晁盖。之前呼延灼上山,宋江说让呼延灼坐第一把交椅,晁盖脸色还非常难看,如今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卢俊义的脸色变了,从惊讶变成了惶恐,又从惶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宋头领,这,这如何使得?卢某不过是一个阶下囚,蒙诸位相救,已是感激不尽,怎敢觊觎寨主之位?”
宋江摇头道:“卢员外此言差矣。卢员外武艺天下无双,家世清白,名声远播,梁山若有卢员外做寨主,何愁大事不成?”
他说着,竟俯身下去,额头磕在地上,邦邦作响。
我坐在角落里,看戏般看着这一幕,当初呼延灼上山,他说要让位。关胜上山,他也要让位。现在卢俊义来了,还是这一套。每次都是跪下来,磕着头,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寨主。
呼延灼坐在斜对面,端着酒碗,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看了宋江一眼,又看了看卢俊义,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出声。
关胜坐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更明显一些。他皱着眉,目光在宋江和卢俊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向下撇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重重地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引得旁边几个人看了他一眼。
他们上山的时候,宋江也是这么说的,“请将军坐第一把交椅”。那时候他们信了,至少信了一半。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收买人心的把戏。如今又来一遍,同样的台词,同样的姿势,连磕头的节奏都差不多。看戏的人看了两遍三遍,再好的戏也腻了。
呼延灼和关胜没有说话,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不蠢,只是不想说破罢了。
宋江还在那里跪着,卢俊义还在那里推辞。两个人一个非要让,一个死活不肯,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这时候,晁盖开口了。他端着酒碗,慢慢站起来,走到卢俊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轻,但卢俊义的身子微微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卢员外,”晁盖的声音不大,很平稳,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之后的从容,“宋贤弟说得对,梁山的寨主之位,有德者居之。卢员外文武双全,名震天下,比我晁盖强了百倍。你若是不嫌弃,晁盖愿意让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宋江那种声泪俱下的恳切,也没有刻意的谦逊,就是一种很平淡的、发自内心的坦诚。
晁盖是真的想通了,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不在乎这个寨主之位了。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说的话,不是酒后胡言,是真心话。经历了曾头市的劫后余生,他看透了太多东西。权力、地位、名声,这些在生死面前,轻得像灰尘。
卢俊义看着晁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晁天王,卢某。。。”
他没有说下去,他从大名府的大牢里被捞出来,家破人亡,走投无路,被架上梁山。他心里有恨,有怨,有不甘,有委屈,可他没有地方说。现在晁盖站在他面前,用这种平淡而真诚的语气说要让位给他,他心里的那道堤坝,忽然就松了。
“卢员外,”晁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必急着答应。先在山寨住下,休养些时日,再说也不迟。”
卢俊义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宋江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已经挂上了嘴角。他拉着卢俊义的手,连声说“好好好”,又招呼众人喝酒,气氛一下子又热了起来。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庆功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最后一个走出聚义厅,站在台阶上,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厅里的热气被风一卷就散了,剩下的是满屋的酒气和人声散去后的空旷。
我裹紧斗篷,沿着山路往回走。雪被踩实了,路面滑得很,走起来要格外小心。
走到半路,我看见前面有个人影。那人站在路边的松树下,一动不动,像是嵌进了夜色里。月光照在他身上,银甲泛着冷冷的白光。
是林冲!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火光不在跟前,月光下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身形我认得。
“三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林教头?”我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透透气。”
透透气?刚才聚义厅里那么多人,那么多酒,那么多笑声,确实闷得慌。
“一起走走?”我问。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