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枢站起身，环视了在场众人，缓缓开口：“众位爱卿，现在还有人觉得张邦昌是被构陷的吗？”
厅堂里一片死寂，比我们早到的十几位大臣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
见无人说话，赵枢又缓缓说道：“朕在登基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张邦昌、白时中等人叛国通敌的事，也知道金国早就存了入侵大宋的心思。”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说道：“当时太上皇执迷于玩乐，疏于朝政，朕私下里屡次劝说无果。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了大宋江山不被金国蛮夷践踏，为了大宋百姓不被金国蛮夷奴役，朕不得已才劝太上皇退位。如今，张邦昌已经认罪，他通敌叛国属实。朕希望众爱卿日后都要恪守法度、克己奉公。勿徇私念、勿贪私利，凡事以大宋社稷为先，以万民疾苦为重。不要步乱臣贼子的后尘！”
这番话说得相当漂亮。不仅把一直对于他逼赵佶退位的议论给彻底碾碎，又立了一个忧国忧民的明君形象。
他走到张邦昌面前，看了一眼，对曹辅道：“带下去，关入天牢，等候发落。”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白时中、李邦彦、秦桧三人，一并拿下。”说完便走了出去。
出了御史台，天色已经擦黑了。赵枢的脚步放慢了几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走到他旁边。我跟了过去，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林夫人，今日又是多亏了你拿出张邦昌写给金国的信。否则仅靠那封伪造的密信，张邦昌不会轻易认罪。朕就是坚持定了他的罪，大臣们也会有非议。”
我笑了笑：“陛下过奖了。”
赵枢没有再多说客套的话，转而问了一句：“你们住在哪里？今日天色已晚，关于出兵金国的事，明日再议。”
我点了点头，告诉了他我落脚的客栈。
赵枢上了马车，在侍卫和禁军的护卫下沿着宫道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我和林冲也转身离开，回到客栈的时候，街上的灯笼已经全亮起来了。
吃完饭回到房间，林冲忽然说道：“这个赵枢，年纪轻轻不简单。”
我看向他，“怎么说？”
林冲沉声开口：“昨日他留咱们在宫中吃饭，饭菜简单，如寻常人家别无二样，穿得常服也并非绫罗绸缎。他刚登基时说要节省开支，省下的开支要冲入国库，划为军饷与赈灾之用。没想到他会身体力行，先从他自己做起。还有今日在御史台，你没拿出张邦昌和白时中写给完颜宗望的信时，他一脸从容，没有半分慌乱。”
我点点头，“现在来看，赵枢的确是不错。别的不说，光节省开支这一点就比他爹赵佶强多了。”
次日午时刚过，一名穿着禁军衣甲的年轻侍卫来到客栈，见了我和林冲，拱手道：“林夫人，林教头，陛下请二位进宫。”
我没有多问，跟着他一路穿过宫门，沿着昨日走过的那条宫道又走了一遍。
进了御书房，赵枢已经坐在书案后，宿元景和陈盛也都在。
赵枢见我们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碗，语气比昨日轻快了几分：“今日早朝，朕当着满朝文武说了昨日亲自审问张邦昌一事。白时中、李邦彦、秦桧三人也已收押，与张邦昌一同候审，满朝文武再无人有异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用那道目光把话头递到我面前。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我也没有推延，开口说道：“陛下，臣当初建议出兵金国，有些考虑不周。那时候心里只想着趁金国元气大伤、兵力枯竭，一鼓作气打过去。可这几日臣冷静下来细想，出兵金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路途遥远，沿途州府都在金人手里，每一处都要打下来才能继续往前走。等到了金国腹地，最少也要花上几年时间。再一个就是，若到得时候赶上那边的寒冬，咱们中原的将士未必撑得住。”
我是第一次对赵枢称臣，上次他让陈盛追赶我和林冲，封我俩为检校太尉和御前监军。我并不在意这些虚名，但再自称其他的也的确不合适了。
陈盛在旁边听了我刚刚的话，眉头拧了一下，直白问道：“那咱们还打不打？”
我看了他一眼：“打，但要换个打法。”
我停了片刻，等着所有目光都聚拢过来，“咱们不能贪功冒进，更不能急于求成。先把被金国占领的城池一座一座地收回来，河间府、涿州、燕山府，还有金国从辽国手里抢走的那几处。这些城池曾经都是汉人的疆土，咱们去夺回来，也算师出有名。”
我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像是在替一座座城池标出先后顺序：“每打下一座城池，就停下来休整一段时间，把守城将领全换成咱们的人，然后练兵、屯粮，等民心稳了、将士服了，再往前推。这个法子会很慢，可能要好几年，但稳妥也容易见成效。等咱们把沿途城池都收回来的时候，大宋的疆域已经向北推进了一大截，将士们也已经逐渐适应那边的气候和环境。到那时候再向金国老巢推进，胜算就大得多。”
我说完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赵枢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那几封已经合上的信函上，像是在把那些时间长度和城池之间的距离一截一截地接起来，看它们能不能拼成一条可以走通的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就依林夫人所言。”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的信任。
“陛下。”我看向赵枢，“梁山军现在只有一万多士兵了，加上少华山援军一共也才两万来人，这些人想要北伐是远远不够的。”
陈盛在一旁开口了：“林夫人，陛下说过，到时会派三万大军一同前往。”
我点点头，“算上这三万大军，一共五万大军。但战争无情，双方交战必定会折损不少士兵。所以，臣恳请陛下下令各地守军做好一切增援准备，只要梁山军需要，他们随时能出兵。”
赵枢也点了点头，“朕答应你！”
我又提出不仅随行要带足够多的军医，还要征集最少一百位民间的郎中随行。万一北伐途中士兵们水土不服，或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症状，民间郎中的土方法反而会更有奇效。
赵枢一一答应，并承诺，不仅这些，还会从太医院派二十名太医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