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上路,就这样又走了两日,路越来越宽,人烟也越来越密。我们远远便望见了太原府高大的城墙。但城外旷野烟尘四起,不时传来兵刃碰撞的厮杀声,金兵游骑在外围来回游走袭扰,却还没有对城池形成完全合围。
太原府的四座正门尽数紧闭,吊桥高高收起,城墙之上站满了披甲守军,弓弩手牢牢盯着城外金兵动向,根本不可能从正门入城。
我们一行人分开两路,远远的围着城门绕了半天后会合,发现整座城池只留下东南一处偏门作为百姓进出城的通道。门外有重兵层层设防,偶有进出的百姓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
金兵的小股骑兵时不时朝着偏门冲杀试探,但都被城头箭矢逼退了。这东南门虽未像其他几处城门时刻处在紧绷的交战状态,却也危机四伏。
我们一行人刚来到城门守军的检查岗,就被守城的武官拦下了,挨个盘问入城之人的籍贯、入城缘由。
岳飞和王贵上前说是刘韐将军麾下的士兵,又拿出军中的文牒,守城武官看了很久,又盘问了一番,才放他们进去。
我和林冲也要跟着进去,被那武官拦下了。
岳飞说我们都是一起的。那武官上下打量了我和林冲一眼,道:“你们看着不像一路人。你们两个来自哪里,进城做什么?”
我对着那武官道:“这位将军,我兄长扈成在延安府经略相公种师道手下当差,他们年前奉皇上之命来守太原府,我们放心不下兄长安危,特意从南边赶路前来投奔,还望通融放行。”
那武官皱着眉看着我们二人,又看向后方虎视眈眈的金兵游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概二十米开外,有一小队金国骑兵借着小树林的掩护正往这边张望。
我手摸向镖囊,摸了一把铁蒺藜,小声对那武官道:“将军,我们不是奸细。将军若不信,看我杀几条金狗。”
说完我催马往那队骑兵的方向狂奔几步,手上加重力道把那一把铁蒺藜扔了出去。
片刻后,那队金兵中响起一阵惨叫,有几人接连从马上摔了下去,我数了数,倒下去的大概有七人,还有三人快速逃了。
我回到城门口,那武官看我的眼神明显变了。他挥了挥手,前面的几名士兵放我和林冲进了城。
踏入城内的那一刻,还能隐约听到其他几处城门外此起彼伏的战马嘶鸣、金人的呼喝。
我们问了几名士兵,辗转打听到经略相公的帅帐设在城北原州衙内,我们便一路穿街过巷,绕过几条石板路和几处被战火波及后正在修缮的民宅,终于在一处大门前停住了脚步。
我翻身下马,向门口士兵说明来意。他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门里便大步走出来一个人。
扈成比我年前见他时又瘦了一些,颧骨微微凸起,脸上的风霜也重了几分,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先是一顿,随即嘴角扬了一下,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松。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粗粝的沙哑:“三娘,你怎么来了?”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哥哥,你没事就好。”
他引着我们进了帅帐。帐中比我想象中宽敞,正中一张长案上摊着太原周边和黄河以北的地图,边角被卷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卷起,泛着一层暗色的旧痕。案上还散着几封拆开的军报,墨迹有新有旧,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这些日子里被无数双手轮流按在桌面上看过又放下过。帐中已经坐了几个人,坐在主位上的是位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
扈成给我们介绍说这便是经略相公种师道。他身旁还站着几名将领,有的正低头看地图,有的抱着头盔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有的正低声说着话。而在种师道右手边不远处,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正抬起头来。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刚毅,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时带着一丝冷意,随即那丝冷意便凝住了。我看清他的样子,也怔愣住了。
居然是王禀!那个曾经率军攻打少华山、后被武松击败并放走、汴梁城内百官都以为已经死在少华山的王禀!没想到他从少华山走后来了太原府!
帐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冻住了。
扈成察觉到了那片刻的凝滞,低声道:“三娘,我知道少华山曾和王禀将军有些过节。但这些日子金兵几次攻城,都是王将军带着人顶在前头。若不是他,太原城怕是撑不到今天。”
我看向王禀,他的目光也从我身上移到了林冲身上。
林冲往前走了两步,在王禀面前站定,然后朝他一抱拳:“王将军,以往的事,咱们都是身不由己。你是奉朝廷之命,而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咱们都没有错。如今皇帝已经换了人,咱们都是在同一条战线上了,都是为了大宋江山和这城里的百姓。”
他这番话就像一块被抛入河面的石子,在静水中慢慢漾开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王禀沉默了一瞬,随即爽朗地笑了。那笑声豪爽坦然,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他拍了拍林冲的肩膀:“林教头说得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咱们并肩作战,一起打金兵,一起守护大宋江山和百姓!”
他那只拍在林冲肩头的手垂下来的时候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接着,扈成给我们介绍了帐中其他几个人。有种师道的弟弟种师中,河东宣抚使李纲,还有岳飞此番投靠的刘韐,以及太原知府张孝纯和他的儿子张灏。
众人彼此寒暄了几句,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一名士兵,大声道:“报!金兵大举来攻,完颜宗翰亲自率军压阵,正在东门外列阵!”
种师道“蹭”的站了起来,看向帐中众人,“谁去?”
王禀侧头看向种师道,声音沉稳:“经略相公,末将愿带兵前往!”
种师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地图上城东门的位置轻轻一指,“王将军带人马出城迎敌。”随后又朝扈成和刘韐说道,“你们两人做副将,一左一右策应,不可冒进,不可贪功。”
扈成和刘韐同时抱拳领命。我和林冲跟在扈成身后,岳飞和王贵等人则跟着刘韐一同出了帅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