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林冲就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把陶壶，热气正从壶嘴往外冒。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喽啰，端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炭火在铁盆里噼噼啪啪地响着，红彤彤的光映在墙面上，暖意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小喽啰出去了。林冲找了杯子，倒了热水，端过来放在我手边的桌上。
“你喝了酒，喝点热水，胃里舒服些。”他说着，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了。
我端起杯子，双手捧着，热意透过杯壁一点一点地渗进掌心里。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细碎的响动。
“你回去再和他们喝一会儿吧。”我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我又不是小孩子，能照顾自己。”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照顾得了自己，我只是想和你多呆会儿。”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三娘，”他低声道，“你答应过我，不去想太多，不要太累了。”
我看着他，轻轻应了声，“好！”随后拍了拍他的手，道，“你去和他们再喝一会儿，是给咱们的接风宴，咱俩都不在，成什么样子。”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把炭盆端到外间：“时候不早，你早些歇着吧，明日一早，我给你送饭过来。”
门被轻轻带上了，月光透过窗子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
我起身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次日一早，林冲过来了，他从山寨大厨房端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粥，两个馒头，一碟孙二娘腌的咸菜。
我俩正吃着，朱武来了。我让他一起吃，他说吃过了。
他坐到椅子上，手里转着那俩核桃，看向我，“三娘，你昨晚说赵佶不会留着公明哥哥。你劝他反。他若反了，你觉得他真的适合做皇帝吗？”
我放下筷子，“朱武哥哥，没有人生来就是皇帝。你说赵佶适合做皇帝吗？若论书法画画，这世上还真没有几人能比得过他。但若论做皇帝，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其实不管宋江也好，还是宋河也罢，只要能把几年后的危机化解掉，没有人再敢对大宋虎视眈眈，百姓能安居乐业，谁做皇帝都一样。”
朱武手中的核桃停了，“你是想利用公明哥哥抵抗金兵？”
他问得很直白。少华山这群人里，朱武一向是最冷静、最清醒的那个。昨晚那场热闹的酒席没有让他松懈，在所有人喝得正酣的时候，他已经把我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过一遍了。
“朱武哥哥，”我看向他，“你觉得我是在利用宋江哥哥吗？”
朱武没有回避我的目光，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动起来：“三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弄清楚，你是真心想帮公明哥哥，还是想借他的手去打金兵。”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两者都有吧。”
他没有接话，等我说下去。
“朱武哥哥，我的梦里，宋江哥哥回汴梁后，赵佶会赐他一杯毒酒！到了那个时候，他死得窝囊，其他人也跑不掉。”
我顿了一下，“我劝他反，第一是想让他活着。他活着，那几十个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头领们，也都还能活下去。不管他们为人如何，也都是曾经的兄弟。”
朱武手里的核桃停了。
“至于金兵，”我继续道，“那是几年后的事，他们一定会来。他们踏破汴梁城的时候，朝廷半点也挡不住。梁山军能征善战，若宋江活着，提前规划，一定可以把金兵挡在外面。”
我又看向朱武，一字一句地道：“朱武哥哥，我承认我有自己的打算。想让大宋河山不被金兵踏碎，想让大宋百姓和咱们这些人不再流离失所。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宋江哥哥就非活不可，非反不可！说他是我想用来打金兵的一把刀也可以。只是这把刀若不出鞘，他自己就会先锈死在刀鞘里。我劝他出鞘，他活命，我也活命，大家都活命。这不是利用，是互相成全。”
朱武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我，“三娘，我信你，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站起身来，没有回头，“三娘，你放心，少华山这边，我会帮你稳住。”
他走了，屋里又只剩下我和林冲。林冲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端起我面前已经凉了的粥碗，去外间灶上热了一下，又端回来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没有抬头：“你听了刚才那些话，会不会觉得我太冷血？”
林冲在我对面坐下来，声音沉稳：“你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为了别人？就算是利用，你也是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我看着他，打趣道：“林教头，当初你把我捉上梁山，有没有想过咱们会是如今这样？”
他也笑了，笑得有些腼腆，摇了摇头，“当时什么都没想，看到你去追公明哥哥，我就拦下了你，打了几个回合，我故意露了个破绽，你就上当了。”
还没等我说话，院子里就响起孙二娘的大嗓门，“三娘，快出来，和我去腌萝卜！”
“来了！”我对林冲眨了眨眼，轻声对他道，“回来再陪你！”说完出了屋。
东京汴梁。
经过二十几日的奔波，宋江带梁山军终于到了汴梁城外。
宋江勒住马，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卢俊义和吴用，没有说话。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营寨，士兵们忙着搭帐篷、挖灶坑、搬粮草。
宋江站在营门口，望着汴梁城的方向，站了许久。
次日一早，宫中来人传话，宣宋江进宫面圣。
宋江更衣，梳洗，换上官袍，在营门口上马，随着宫中派来的内侍一路往皇城方向走。
马蹄踩在汴梁城的青石板路上，两旁是高大的坊墙和鳞次栉比的屋檐，瓦当上滴着夜间凝结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挑担的货郎、赶早的商贩、卖花的姑娘，还有牵着小孩在路边买炊饼的妇人。。。
汴梁城还是那个汴梁城，繁华，热闹，人来人往，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可宋江走在这条街上，心里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