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得很快。先是吴山贡鹅,卤制得色泽红亮,切得薄厚均匀,码在白瓷盘里,油汪汪的,夹一片放进嘴里,咸香醇厚,嚼起来满口生香。然后是两角金斗春,用褐色的陶壶装着,壶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我拎起酒壶,给林冲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杯来看着他。
“林冲,”我说,“这一年多以来,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一次次帮我。这一杯,敬你。”
林冲的脸微微红了,端着杯子的手有些不自在,“三娘,你、你不用对我说谢谢。”
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局促的手指,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柔软。他这样一个在战场上一枪扫千军的人,居然会为了一句谢谢而手足无措。
我笑着摇了摇头:“好,以后我不对你说谢谢。”
我们碰了杯,仰头喝了。酒是温的,入口绵柔,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不辣口,后劲却很足。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红焖鲫鱼酱色浓郁,鱼肉嫩滑;清炖马蹄鳖汤色澄澈,滋味醇厚;银鱼鲜汤里漂着白色的细小鱼条,入口即化。我吃着喝着,看着窗外的巢湖夜色,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松弛。
我们喝了几杯,话渐渐多了起来。说起了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梁山头领,两人都免不了一阵唏嘘。
林冲说起了东京,说他以前在禁军里的那些事。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些淡淡的怀念,嘴角带着笑。
喝了大约半壶酒的时候,我的脸开始发烫了。两颊热得像贴了两块烧过的炭,脑袋也有些发沉,说话也开始不太利索了,每一个字都要费些力气才能从舌尖上送出来。林冲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三娘,你醉了。”
“我没醉。”我摆摆手,但摆手的时候胳膊软绵绵的,像是举不动似的。
窗户外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圆圆的月亮从缝里探出头来,银白色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铺在巢湖的水面上,铺在窗台上那一盆兰花上。
我看着林冲,他的脸在月光和烛火的交织中半明半暗,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格外清晰。他也正看着我,目光沉静,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温度。
“明日,”我说,舌头有些打结,“明日咱们、咱们去铁佛寺。”
“好,”林冲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三娘,咱们回客栈吧,你醉了。”
我笑了笑,摆摆手:“我没醉,我给你唱个小曲儿。”
林冲愣了一下。
我没有等他回答,清了清嗓子。一首庐州月从喉咙里涌出来,变成了带着微微醉意的、有点跑调的歌声。
“庐州月光,洒在心上。月下的你不复当年模样。太多的伤,难诉衷肠。叹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雅间里飘荡着,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酒杯里,落在青瓷盘沿上,落在林冲微微怔住的脸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接着唱道:“庐州月光,梨花雨凉。如今的你又在谁的身旁,家乡月光,深深烙在我心上,却流不出当年泪光……”
窗外巢湖上那轮月亮静静地亮着,照着水面,照着屋瓦,照着这间小小的雅间里两个面对面坐着的人。
我看着林冲,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子。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我笑了一下,想问“我唱得怎么样”,但眼皮已经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整个世界都在轻轻摇晃着。
然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客栈的床上。窗外的天蒙蒙亮着,鸟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地叫着。我的身上盖着一件灰色的外袍,袖口的边磨得有些发毛了,带着淡淡的皂角味。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鞋尖朝外。
昨晚喝的有点多,头还有些沉。
我转头,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短了,火苗跳了两下,把光影投在房顶上,晃晃悠悠的。我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户支开了一条缝,凉风从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是那种雨后初晴的亮,清凌凌的,像是被人用清水仔细洗过一遍。
我眨了眨眼睛,脑子里有一段记忆是断片的。
昨晚在五凤楼吃饭,喝酒,窗外的月亮,河面上粼粼的波光,远处渔船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我喝了酒,脸发烫,还给林冲唱了小曲儿,庐州月光,梨花雨凉。。。再后面呢?后面我怎么回来的?
我不记得了,记忆断在了那里。
门被敲了两下,轻轻的两声,然后林冲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又低又柔:“三娘,你醒了吗?”
“醒了。”我的声音有点哑。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林冲先探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醒了。然后他端着个托盘走进来,脚步很轻。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窗边,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头还疼么?”
“不疼了。”以往每次喝酒喝多了我都会头疼,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他的眉头松了一些,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姜汤,递到我手边:“趁热喝了。”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辛辣中带着一丝甜,应该是放了红糖。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我捧着碗,看着碗里琥珀色的汤水,忽然问了一句:“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林冲的表情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唱完小曲儿就趴在桌上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背你回来的。”
“背的?”
“嗯。”他的耳朵开始泛红,目光移向别处,落在墙角那只木盆上,“我叫了你半天,后面你嘟囔着非让我背你。。。”
我一口姜汤差点呛出来,赶紧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那我还说了别的没有?”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墙角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声音低了几分:“你说。。。你说你们那儿的月亮和这里的月亮是同一个,你说你的家其实就在庐州,不过现在叫合肥。还说你以前从来不会觉得月亮好看,在这里看了四年,竟然觉得好看了。”
我怔住了,恨不得掐自己一把。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姜汤,碗沿的热气还在往上冒,扑在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
沉默了一会儿,我抬起头,看着他:“林冲。”
“嗯?”
“我昨晚说的那些都是胡话,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扈家庄的,还是你把我带到梁山的。我昨晚喝醉了,胡言乱语说的都是我梦里的出现的,你别当真。”我暗骂自己一声,喝酒误事,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吐露别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好。”
“以后咱们一起好好的。”
他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