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城头上点起了火把。
吴用走过来,声音低沉:“明日找个好地方,把战死的兄弟们都葬了。”
众头领进了城,在县衙大堂里站了一屋子。宋江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嘴唇还是干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仅仅半天功夫,人就像是又瘦了一圈。
吴用递给他一本册子,他翻了翻,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上午更加沙哑,“八十多名头领,折了三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三十个兄弟啊。”
他的手攥紧了桌沿,却仍止不住的在抖,“来的时侯,咱们梁山军有六万马步精锐,五千水军,浩浩荡荡的,从汴梁城到润州,从润州一路打到杭州,从杭州打到睦州,从睦州打到歙州,如今。。。”他的声音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剩下一万六七。”
他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沿着那张瘦削的脸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宋江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们。”他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
堂中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呼吸都像是被压住了。卢俊义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吴用的扇子收在手里,一脸沉痛。花荣站在角落,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所有人都面露悲伤之色。
我站在人群后面默默看着,此时宋江伏在桌面上哭出了声,哭声越来越大,有几人也跟着哭了起来。
我走出了县衙,转身向城外的军营走去。
军营里很安静,那种安静和打仗时的安静不一样。打仗时的安静是绷紧的弦,是压在嗓子眼里的呼吸,是每个人都在等那一声“杀”字落下来的前兆。而现在的安静是松弛下来的安静。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营帐外的空地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往常那种收兵后的喧闹。有人靠着树干闭着眼,有人擦拭着伤口,有人捧着水碗发呆,有人把鞋子脱了,看着脚上的血泡,有人躺倒就睡着了,有人坐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拨着炭火,火星噼噼啪啪地溅起来,又落下去,像碎了的星星。没有人说笑,也没有人欢呼。打了九个月的仗,死了那么多兄弟,终于打完了,可那股劲儿一卸下来,人反倒空了,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很快,一名士兵从城内方向跑来说,军师下令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回京。
我在营帐里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深了,月亮很圆,挂在南边的山脊上方,银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营地。营帐之间的过道上已经没有人走动,连巡逻的士兵都比往常少了几队,脚步也慢了许多。远处传来几声马嘶,又停了,整座营盘像一头终于闭上眼睛的野兽,蜷在月光下打着鼾。
林冲站在我的营帐外面,就那么站着,银枪竖在身侧,枪尖上的红缨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白晃晃的,眉眼之间的线条格外清晰,像刀刻出来的。他看见我出来,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我会睡不着一样。
“一起走走?”他问。
“好。”
两个人并肩往城门方向走。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山野里的草木气味。
走了没多远,经过一座营帐,帐里透出昏黄的烛光,还有人说话。我本来没想停下,可那声音穿过帐帘飘出来,是燕青。
“小乙自幼跟随主人,主人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听得出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话,“如今剿灭方腊大事已成,我想同主人寻一处僻静山野,隐姓埋名,安稳过完余生,不知主人意下如何?”
帐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卢俊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疑惑:“咱们梁山归顺朝廷,北征大辽、南讨方腊,受尽苦楚。多少弟兄埋骨沙场,你我主仆二人保全了性命,如今正要回京受封,博取富贵荣光,你怎么反倒想去过那无根无凭的日子?”
燕青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无奈,也有几分淡淡的悲凉:“主人错了,如今归隐才能长久安稳,执意进京,恐会大祸临头。”
“祸从何来?”卢俊义的声音沉了几分。
燕青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古往今来,平定乱世的功臣,少有善终。朝廷奸臣当道,蔡京、童贯虽死,难免还有他们的余党或其他奸臣。等他们进谗言,大祸临头,再想脱身就来不及了。”
卢俊义沉默片刻,轻哼了一声:“我一片忠心,从未有半点反心,朝廷绝不会负我。”
我没有再听下去。燕青已经把话说透了,卢俊义听不进去,再说一百遍也是一样。我和林冲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路上闷闷地响着。
走了好一会儿,我开口说了句:“燕青看得透彻。”
林冲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平静,就好像这些事本就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深秋的风有些凉了,吹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打了个哆嗦。
“回去吧。”我说。
林冲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多远,拐过一座营帐,看见一个人影从卢俊义的营帐里出来。借着月光我看出那是燕青,他低垂着头,走得很慢,步子不似平时那般轻快。
我喊了一声:“小乙哥。”快步追了上去。
燕青停住了,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他眼底的落寞。他停住了,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三娘,林教头,你们还没歇着?”
“睡不着,出来走走。”我看着他,“卢员外不肯走?”
燕青愣了一瞬,随即明白我听到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但那摇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卢员外想要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小乙哥你淡泊名利,只求逍遥自在。说到底,你们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可难过的。”
燕青黯淡的眼神有了些光芒。他看着我,露出一丝笑容,笑容透出几分释然:“三娘说得对,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他顿了顿,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冲一眼,“三娘,林教头,今晚一别,后会无期。”
他抱了抱拳,没有等我们回答,转身便走了。他的步子变得轻快起来,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那背影在月色中渐渐变小,拐过营帐的转角,然后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卢俊义执念于功名,刚愎自负。燕青心思通透,看清了后路。
在他们心底或许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若说对错,他们都没有错,只是选择不同,至于结果,谁又能预料的到?
林冲站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三娘,咱们过了杭州就走?”
“嗯。”我看着燕青消失的方向,“过了杭州,就走。”
风吹过来,把营帐的帘子吹得啪啪作响。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大,照着这座刚刚归于平静的县城,照着那些沉睡的士兵,照着燕青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照着我和林冲并肩站在月光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