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营帐躺在行军床上眯了一会儿。
等我醒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营帐里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宋江帅帐外,吴用正和一众头领说着什么,我走过去,听了一会儿,是要卢俊义、花荣、呼延灼、关胜、孙立等人各带士兵去钱塘江边,若张顺成功,连夜从水路进城。其余头领和士兵在营帐等候。
我拉住吴用,“军师,张顺哥哥还是要去吗?”
吴用叹了一声,“我和公明哥哥、柴大官人劝了一个时辰,张顺兄弟说他已经都准备好了,执意要去。还说,他会平安回来的。”
看着宋江和吴用、卢俊义等人带兵走了,林冲问我:“咱们去吗?”
我想起张顺的下场,摇了摇头。
宋江一行人到了钱塘江边,李俊说船只已经准备好。
圆圆的月亮挂在夜空,张顺向众人抱了抱拳,转身跳入水中。宋江站在江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帅帐里,没去江边的头领几乎都在,都在等消息。白胜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走到帐门口往外看一眼。
秦明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安静会儿?”
白胜吐了吐舌头,坐在了朱仝身边。
良久,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喊杀声。很短,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风吹过城头,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的心一沉,噌地站了起来,帐中众人都看向了我。
白胜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秦明见我脸色不对,皱了皱眉。董平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索超从椅子上直起身来,问了一句:“三娘,怎么了?”
他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往帐外看了一眼。远处江面的方向,那短促的喊杀声已经停了,连风声都静了下来,天地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说不出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悲伤,是那种明知道会发生却阻止不了的窒息感。我知道张顺死了,从他说要去涌金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会死。原着里他死在万箭之下。只是此刻面对众人的目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秦明也走了过来,“三娘,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想扶我,被林冲侧身挡住了。林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秦明愣了一下,把手缩了回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下,看向朱仝,“朱仝哥哥,你带几个人去江边看看怎么样了?”
朱仝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朝帐门口走去,“谁跟我去?”
孔明、孔亮站了起来,解珍、解宝也站了起来。四人跟在他后面,掀开帐帘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营帐外面渐渐远了。
林冲看了我一眼,低声问:“三娘,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事。”
帐中又安静了下来。白胜把茶碗放下了,低着头不说话。秦明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帐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又急又重,踩在路上闷闷地响,像在擂鼓。
帐帘被猛地掀开,解珍第一个冲进来,他的脸白得像纸,声音打颤:“张顺哥哥、张顺哥哥他。。。出事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秦明的狼牙棒从脚边提起来,撞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孔明、孔亮跟在解珍后面进来,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孔亮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孔明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帅帐内有那么一瞬陷入了死寂,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问“怎么出事的”。
我推开众人,冲出了帅帐。林冲跟在后面,其他人也都跟了上来,脚步杂沓,刀枪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江边的火把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张顺的尸体躺在江边,浑身湿透,身上插满了箭。肩上,胸口,腿上,到处都是箭杆,密密麻麻的,像一只被射穿的刺猬。血和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洇湿了身下的泥土。他的脸上也有伤,额头上被石头砸了一个口子,血糊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夜空,瞳孔散开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张横跪在他旁边,浑身发抖,哭不出声。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他的手在发抖,想要抱起张顺,却怎么也抱不起来。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滴在张顺的脸上,和张顺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张顺的脸颊往下淌。
宋江站在江边,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吴用站在他旁边看着张顺的尸体。卢俊义的点钢枪插在地上,他低着头,发出一声声叹息。花荣的弓垂在身侧,箭壶里的箭一支都没少,他没有射箭的机会。
李俊跪在张顺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拳头攥着地上的泥土,指甲嵌进了泥里。他和童威、童猛、张横去了江中,埋伏在张顺附近,接应张顺。可到头来接应到的却是张顺的尸体。童威、童猛站在他身后,一脸哀伤。
宋江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火光下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流泪。他走到张顺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张顺的眼睛。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声音沙哑,“张顺兄弟,你安息吧。”
说完,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张顺的衣襟上。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具插满了箭的尸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我能救下徐宁,却救不了张顺。在他决定去做这件事时,就没有人能劝得动他了,宋江劝不了,吴用劝不了,我更劝不了。像原着里写的那样,他魂断涌金门下,死在了冰冷的湖水里,死在了万箭之下。
林冲站在我旁边,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不仅带着水腥味,更带着血腥味。
“把张顺兄弟抬回去。”宋江的声音已经嘶哑。
士兵们抬着张顺的尸体,缓缓往回走。火把的光照在他身上,那些箭杆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根根扎在人心上的钉子。
宋江跟着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他的背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张横被童威、童猛扶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兄弟,兄弟”,声音悲戚,像是随时会碎掉。
众人都跟了上去。
我站在江边,看着他们渐渐远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三娘,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和林冲一前一后,往营帐方向走去。
身后的钱塘江在夜色中沉默着,江面上倒映着月亮,白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