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把自己关在帅帐里,谁也不见。桌上摆着的饭菜,是午时送过来的,已经凉透了,碗筷一直未曾动过。
吴用掀帘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前,就那么坐着,神情木然。吴用在他旁边坐下,把新端来的晚饭推过去,“公明哥哥,吃一些吧。”
宋江没有动。吴用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一会儿还要商议下一步的军务,吕师囊跑了,咱们不能耽误。”
宋江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把面前的碗往前推了推,没有说话。
吴用看着他,叹了口气,“公明哥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的语气也充满伤感,“兄弟们都不好受。征辽,打田虎,打王庆,打了这么多仗,兄弟们全都好好的。征田虎的时候,卢员外身陷重围,杀出一条血路回来了。打王庆的时候,秦明被围,花荣拼死救了出来。再难的时候,大家都挺过来了。可是今天。。。”吴用没说下去。
宋江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想起宋万,想起那个总是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站在人群后面的宋万。他上梁山的时候,宋万在;他坐第一把交椅的时候,宋万在;他决定招安的时候,宋万也在。宋万从来没有反对过他,也从来没有质疑过他,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宋万都默默地跟着。宋万不是因为他宋江有多英明才跟着他,是因为宋万一直把梁山当家,把兄弟们当成了家人。
焦挺,那个大块头,笑起来憨憨的,嗓门很大。他跟李逵最要好,李逵死了,他喝了一夜的酒。他不记仇,不记恨,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城府浅,心思单纯。
陶宗旺,少言寡语,一辈子跟土打交道。梁山的寨墙是他带着喽啰们修的,一道道壕沟是他带着喽啰们挖的。他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他不会说漂亮话,兄弟们喝酒吹牛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憨厚地笑。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地种地,再也不打仗了,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吴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公明哥哥,别想了,吃了饭,好好睡一觉。军务的事,明日再议。”
吴用转身走了出去,掀开帐帘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
帐帘落下,只剩下宋江一个人,坐在烛火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这几年连年征战,他早已见惯刀光血影,可从未像今日这般真切感受到酸涩与悲凉。以前再怎么凶险,兄弟们都能活下来,而如今,仅一日就失去了三名兄弟。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方腊割据江南多年,兵勇地险,梁山军往后的路,必定步步血泪。
万般悲痛压在他的心头,可他身为全军主帅,绝不能在兄弟们面前露出颓丧之色。一众兄弟都指望着他,弟兄们的性命,全都扛在他一人肩头。
宋江强忍心中悲痛,走出帐外,唤来一名士兵去通知众将领来开会。
众头领来到宋江帐中的时候,宋江已经敛去了眼底的悲痛,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他抬眼望向吴用,“军师,明日咱们继续追击吕师囊?”
吴用站起身,扫了众人一眼,“黄昏时,咱们的探子来报,吕师囊带着江南十二神残部仓皇逃窜,退守到了丹徒县,丹徒县紧邻润州。丹徒虽不如润州雄伟,却是通往常州的咽喉要道。吕师囊退守到那里,没逃亡别处,看来是想阻拦咱们南下。”
宋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着,一下一下的,沉闷有力,像敲在每个人心上。帐中众头领神色各异,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地图,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江。润州一战折了三个人,谁都不好受。打了这么多年仗,辽国的铁骑、田虎的悍将、王庆的精兵,都没能让梁山军折损一个头领。可到了润州,一个小小的吕师囊,一个靠献家财爬上来的枢密使,却让宋万、焦挺、陶宗旺再也回不去了。
秦明第一个开口,“公明哥哥,明日我打头阵!不把吕师囊那厮的脑袋拧下来,我秦明就不回来了!”
花荣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朱仝摸着着他的刀,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呼延灼双鞭插在腰间,坐得笔直。董平、张清、徐宁、索超。。。一个个都绷着脸,像拉满了的弓。
林冲站在我旁边,银枪竖在身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宋江脸上,又落在案上那张地图上。他上梁山的时候,接纳他的就是宋万和杜迁。宋万和杜迁帮着他向王伦求情,让他留在梁山。可王伦却故意刁难、让他纳投名状,去山下杀一个人。一连几天,他都不忍心下手。后来火并王伦之后,宋万从没怨过林冲。那人安分,不争不抢,谁当寨主他都认。如今他死了,林冲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他什么都不说,只是眼中有寒光闪过。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帐中这些人的脸,心里很清楚。润州只是一道开胃菜,真正的硬仗在后面。常州、苏州、杭州、歙州、乌龙岭、昱岭关,一关比一关难,一仗比一仗惨。
第二天一早,大军拔营,往丹徒方向开进。丹徒县在润州东南四十里,紧邻运河,是通往常州的咽喉要道。吕师囊退守到这里,又派人往常州、苏州求援。他不敢再往前跑了,再跑就是常州,常州守将钱振鹏是他的老友,他丢不起这个人。他只能在丹徒死守,想着等来了援兵,就能反攻润州,把丢掉的城池夺回来。
探子又飞马来报,说吕师囊在丹徒城外扎下了大营,皆是润州残兵,大概两千多。丹徒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不下三千。
宋江勒住马,远远地望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吴用,“军师,丹徒的守军比润州少,但地势紧要。吕师囊背靠城池,前有大营。”
吴用摇着扇子,“公明哥哥,丹徒不比润州。润州城大,守军分散,咱们可以从多处突破。丹徒城小,守军集中,强攻反而吃亏。不如先打掉他的城外大营,逼他退回城里。再围城,断他的水源。丹徒城小,存粮不多,围不了几天他自己就撑不住了。”
宋江点了点头,“卢员外,你带兵打他的城外大营。林教头、三娘、花荣、朱仝、呼延灼、秦明、董平、张清,你们随卢员外去。我自领一队人马,在城外接应。”
众头领齐声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