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见王禀走了,收了刀,把戒刀上的血在尸体上擦干净,插回鞘中,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首,沉声道:“都停手。”
华州军的士兵们纷纷收住了刀枪。有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弯腰扶着膝盖,有人把系在胳膊上的红布条解下来塞进怀里。营地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声和风吹过帐布的猎猎声。武松看了一眼剩下跪在地上的官兵,黑压压的一片,少说还有六七千人。他们饿了一天,又打了这一仗,早就没了力气,连逃跑的劲儿都没有了。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低着头瑟瑟发抖,有人双手抱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杨志把朴刀上的血擦干净,走到武松旁边,“这些人怎么办?”
武松没有回答,转身往山上走,“上山,听听朱武兄弟和三娘怎么说。”
杨志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山道快步往寨门走去。朱武站在寨门楼上,看见武松和杨志走上来,问道:“山下如何?”
武松站在他面前,把山下的事说了一遍。王禀走了,马腾死了,柳云峰死了。朝廷军的将领全部阵亡,士兵死了两三千,还剩六七千跪在地上,群龙无首。朱武听完,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看向我,“三娘,山下还剩六七千朝廷兵。是收,还是放?”
众人都看着我,我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朱武,“都听朱武哥哥的。”
朱武微微一笑,核桃在掌心停住了,“那咱们下山。”
寨门大开,朱武走在最前面,我跟在他旁边,武松、林冲、鲁智深、石秀、李忠、周通、陈达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下走,山道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激战的血迹,碎石上沾着暗红色的斑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营帐那边,华州军的士兵已经把俘虏们圈在了一起。俘虏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外围站着华州军的士兵,刀枪在手,虎视眈眈。地上到处是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成一团。地上的血从营帐边缘一直淌到帅帐门口,黄土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糊焦味,呛得人胃里翻腾。
我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心里已经没有了波澜,不是冷血,是知道,他们不死,死的就可能是我们。
朱武走到俘虏们面前,站定了。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满脸血污的,有吓得说不出话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诸位兄弟,我叫朱武,少华山的军师。”
俘虏们抬起头,有人眼睛里有恐惧,有人有茫然,有人有恨意,有人已经麻木了。
“你们替朝廷卖命,朝廷给了你们什么?你们就是来送死的,你们也看到了前两日攻山,你们士兵的性命完全没有人在乎,那几名副将指挥你们到前面去引下滚木雷石和弓箭。前两日你们的官军死了好几百人。你们在这里拼命,而蔡京那些奸臣此刻却坐在东京城里喝茶看戏。”
朱武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少华山也是被逼的。我们本本分分种地,不偷不抢。朝廷却非要赶尽杀绝,童贯来打,王禀来打,一波接一波,我们反抗,只是想活着而已。”
俘虏们沉默着,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犹豫,有人眼睛里闪过一线光。
“你们也都一天半没吃饭了,应该饿了吧?愿意归顺少华山的,站到我右手边。”朱武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右侧,“不愿意的,兵器留下,马匹留下,现在就走。”
营地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吹过旗帜的声音。过了几息,一个年轻的士兵站了起来,低着头,走到朱武右手边。又一个人站了起来,接着又一个,又一个。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地涌向右侧。有人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也走了过去。最后,没有一个人离开。
朱武笑了笑,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朝着右边那黑压压的人群拱手一礼:“诸位兄弟,从今日起,少华山就是你们的家。有少华山一口饭吃,就少不了你们半口。”
鲁智深把禅杖往地上一顿,大嗓门在营地里炸开,“好!少华山又多了几千好兄弟!”
史进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朱武面前,咧嘴一笑,“朱武哥哥,你这张嘴,比我的刀还好使。”
朱武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我,“三娘,这些人怎么安排?”
我看着那些新归顺的士兵,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六七千人。他们站得歪歪斜斜,有人还光着膀子,有人脸上还挂着血痂,此刻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
“先吃饭,饿了一天多了,吃饱了再说。”我顿了顿,“吃饱了之后,清点人数,登记造册,编入队伍。”
武松点了点头。朱武把核桃揣进怀里,朝华州军的士兵喊了一声,“生火做饭!”
营地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华州军的士兵们搬来粮袋,架起大锅,生火做饭。炊烟从营帐深处升起来,袅袅地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俘虏们排着队,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饭。有人捧着碗的手还在抖,有人喝了一口粥眼泪就掉了下来,有人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烫得直咧嘴也不肯停下来。
我站在营帐边缘,看着这一切,一次收了这么多士兵,也不知是福是祸。
营地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士兵们吃饭的吃饭,说话的说话,偶尔传来几声笑骂。少华山的寨墙上,旗帜在风中飘扬。远处的天际,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幅油墨画。
天色渐沉,营帐里点起了火把。朱武让人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在华州、少华山、华阴县三个位置点了点,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
“七千人,分三拨。三千上山,补充山寨的守备。一千去华州,加强城防。剩下的三千。。。”他的手指在华阴县的位置上停了一下,“进驻华阴县。”
史进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华阴县?你的意思,把华阴县也占了?”
朱武点了点头头,“前些日子徐川上山说朝廷派了新的县令来,姓郭,叫郭怀仁。此人胆小怕事,到了华阴之后,连县衙的门都没怎么出过。赵飞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说他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从来不问少华山的事。我已经吩咐徐川 ,让他通知赵飞这几日在城门等候。”
鲁智深把禅杖往地上一顿,“胆小怕事?那就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朱武点了点头,“趁此机会,把华阴也占了。少华山、华州、华阴,三地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朝廷再想动咱们,没那么容易了。”
众人没有异议。武松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华阴县的事,交给我,杨志哥哥跟我去。今晚就走,天亮之前拿下。”
杨志点了点头。
“赵飞在华阴县做了这么多年县尉,对县衙的里里外外都熟。有他带路,事半功倍。”朱武看向武松,“武二哥,你带几十个人就够了。华阴县的兵丁不多,郭怀仁又不是能打仗的人。不要声张,悄无声息地拿下。天亮之后,百姓照常过日子,不要扰民。”
武松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杨志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