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了一瞬,吴用的扇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摇了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卢俊义从地图上抬起头,柴进放下手里的文书,朱仝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燕青身上。
宋江没有问“怎么死的”,没有问“为什么杀”,沉默了片刻之后问了一句:“三娘有没有说什么?”
燕青深吸一口气,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出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减省。
他最后说到我让他转告的话:“童贯不死,梁山军没有活路。蔡京不死,梁山军也没有活路。只有这两大奸臣死了,梁山军才有生机。”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宋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吴用的扇子也停了。
宋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她说的,我都知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童贯肯定会拿少华山做文章,参我欺君。他好不容易抓到这个机会,一定不会放过。蔡京在朝堂上给梁山军使绊子,克扣粮草,拖延封赏。这两人一直把咱们视为眼中钉。”
他抬起头,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但我带着几万兄弟,走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你们说该怎么办?难道也像她一样,占山为王,跟朝廷对着干?”
吴用把扇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央,看着宋江的眼睛,“公明哥哥,三娘说的不是占山为王,是除掉童贯和蔡京。这两大奸臣在朝一日,梁山军就一日不得安宁。以前他们克扣粮草,咱们忍了。他们在朝堂上说咱们‘贼性难改’,咱们也忍了。现在他们要翻旧账,要参哥哥欺君,要置梁山军于死地,咱们还要忍吗?”
宋江没有说话。
卢俊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宋江面前,抱了抱拳,“公明哥哥,卢某是后来上山的,但跟着哥哥打过大辽、征过田虎,该立的功立了,该流的血流了。蔡京克扣粮草,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这些事卢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童贯在朝堂上说咱们‘贼性难改’,这些话兄弟们不是没听过。卢某不是好战之人,但卢某知道一味退让不是办法。”
朱仝也站了起来,“公明哥哥,我朱仝不会说话,但三娘有一句话说得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天他们拿少华山做文章,明天他们就会拿别的事做文章。梁山军要想好好过日子,必须除掉这些奸臣。”
张清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公明哥哥,我张清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我知道谁对梁山军好,谁对梁山军不好。蔡京、童贯,这两个人从始至终就没把咱们梁山军当人看。就是他们,让咱们不断的征战,连个歇的时间都没有。这样下去,梁山军迟早会垮掉!”
穆弘和李俊也站了起来。穆弘道:“张清兄弟说的是,童贯和蔡京两个老贼就是想耗死咱们,打完王庆还不知要咱们去打谁。他们在东京城里锦衣玉食、高枕无忧,却让咱们去拼命去厮杀。打赢了不给咱们应有的封赏,打输了咱们损兵折将,他们朝廷军却没有分毫损伤。”
李俊只说了一句话:“怕就怕他们把咱们利用完了,反过来围剿咱们!”
宋江坐在主位上,看着帐中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表明态度。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心里知道他们说得都对,他也早就看出他们有怨气。
从皇上让他剿灭二龙山开始,他就知道,朝廷根本没把他当人!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宋江当初打的就是忠义的名头,他不能造反。
吴用走到宋江身边,把扇子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宋江能听见。
“公明哥哥,三娘说少华山不逃了,少华山要打,还要杀童贯。童贯若真的死了,梁山军必然不能独善其身。”
宋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帐中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脸在明暗之间变换。
柴进也开口了,“公明哥哥,我知道你心里犹豫。以前你怕背上不忠不义之名,对童贯和蔡京的得寸进尺一再忍让,怕得罪了他们,怕他们在皇上面前胡说。可这并不是兄弟们想要的。兄弟们愿意跟着哥哥为国尽忠,为皇上效力,前提是皇上是个明君!我觉得三娘说得对,只有杀了童贯和蔡京,梁山军才有出路!”
“公明哥哥,肃清奸党咱们才能更好的为国尽忠。咱们可以暗中除掉蔡京和童贯,皇上发现不了最好,若发现了可以请宿元景太尉帮咱们说些好话。”一向寡言少语的关胜也开口了。
花荣走近宋江,说道:“哥哥,没有了两大奸臣天天吹耳边风,皇上就不会再被蒙蔽,他自然也能看清咱们的忠义之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宋江一阵沉默。
良久,宋江才睁开眼睛,声音有些低沉,“既然兄弟们都同意杀掉奸臣,等打下王庆咱们就找机会,杀!三娘他们若是杀得了童贯,咱们就杀蔡京。三娘若是杀不了童贯,咱们就蔡京童贯一起杀!”
众人闻言,眼中都有了光彩,像是颓废已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宋江坐在主位上,看着帐中众人,声音平稳了下来,“都去歇息吧,打完王庆,咱们还有硬仗要打。”
众人散去,帐中只剩下宋江和吴用。
宋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放下碗靠回椅背上,闭着眼睛。吴用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宋江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军师,你说三娘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刚上山的时候,不过是一个被活捉的女将。如今她要杀童贯、杀蔡京,要跟朝廷对着干。”
吴用沉默了片刻,“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有胆量,有谋略。”
宋江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烛火在他脸上跳动。
远处隐约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闷的喊杀声。那些声音隔着几层营帐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