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领命去了。
签押房里只剩下赵德甫和钱通。赵德甫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没有规律的敲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钱通躬着身子,“老爷,要不。。。再给周知州写封信?这回咱们有理有据,少华山拒捕伤人,他总不能再推脱了吧?”
赵德甫哼了一声,“周守义?那个老东西,前两次都不肯出兵,这次他就会肯了?他认定本官夸大其词,就是发了兵,也不会尽心尽力。本官不想再去求他,看他的脸色。我要让他看看,没有他,我赵德甫照样能剿灭贼寇!”
钱通眼珠一转,“老爷莫非有别的办法能剿灭贼寇?可周守义是您的顶头上司,难不成您要越过他找别人!”
赵德甫的眼睛亮了,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几步,停下来捻着胡须,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有什么不可!延安府,小种经略相公,种师道。此人乃当世名将,麾下兵强马壮,且向来不怕事。若是他肯发兵,少华山那伙贼寇,不过是土鸡瓦狗。”
钱通有些犹豫,“老爷,延安府离咱们几百里,小种经略相公肯为咱们这点事发兵吗?”
赵德甫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当即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半空中,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写什么?怎么写?他写了少华山匪患猖獗,聚众数百,拒捕伤人,图谋不轨;写了华阴县兵力薄弱,无法剿灭;写了贼寇收买民心,抗拒官府,若不及早铲除,恐成大患;最后写了恳请经略相公发兵剿匪,为民除害。
看了一遍,他又把“聚众数百”改成了“聚众上千”,把“拒捕伤人”改成了“杀伤官兵”,把“恐成大患”改成了“迟早必反”。
写完了,读了一遍,越读越满意。当年做主簿时学的春秋笔法,如今全用上了。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火漆,盖上县印,叫来一个精干的差役,千叮万嘱务必星夜兼程送往延安府,不得有误。
信差驰出华阴县城,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赵德甫站在县衙门口目送,嘴角的笑一直没散。回到签押房里,赵德甫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慢慢喝着。钱通凑上来,“老爷,咱们是不是该准备准备?万一经略相公肯发兵,咱们得有个章程。”
赵德甫放下茶碗,“不急,等信到了延安府,经略相公回信,一来一回至少七八天。这七八天,你让赵飞把县里的兵丁重新操练起来,别整天吃干饭。再派几个人盯着少华山的动静,注意他们有没有增兵、有没有修筑工事。事无巨细,都要记清楚。还有,请延安府支援这事,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钱通领命去了。
华阴县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少华山上,众人等了几日,不见赵飞再来,也不见县衙有任何动静。
“三娘,赵德甫这是唱的哪出?怎么不打也不闹了?”史进从门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三尖两刃刀,刀尖上还沾着露水。
朱武呷了一口茶,缓缓道:“赵德甫前面闹得那么欢,不抓住周通誓不罢休,现在却不吭声了,不是在养兵蓄锐,就是在搬救兵。”
“搬救兵?”鲁智深把禅杖往地上一顿,“从哪搬?周守义不是不肯出兵吗?”
史进猛地站起来,“既然知道他在等援兵,咱们不能干等着。不如趁他援兵没到,主动出击,先把赵德甫绑了,看他拿什么搬救兵!”
“史进兄弟!”杨志的声音沉了下来,“赵德甫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绑了他,就真的是造反了。到时候来的就不仅仅是援兵了。”
史进张了张嘴,攥着拳头又坐下了。
武松开口了,“既不能主动去绑赵德甫,也不能坐以待毙。把咱们能做的准备做好,修固寨墙、多备滚木礌石、把粮草集中到后山洞穴、训练喽啰熟悉各条撤离路线。再分别派人往西边、南边北边去打探消息。若真有援兵的话,咱们得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带兵的是谁、来了多少人。”
朱武点头,当即点了几名精锐去打探消息,剩下的都去做准备。
我看了一圈众人,说道:“我去华阴县一趟,看看赵德甫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行,赵飞见过你,被认出怎么办?还是我去吧!”林冲阻止。
朱武打断我们,说道:“三娘,林教头,不用去。该来的总会来的,咱们做好准备等着就行。”
七八天的平静,像是拉满的弓弦,越绷越紧。曹正和施恩每日必有一人回山寨,说华阴县衙那边还是死水一潭。
这日,赵德甫终于等来了延安府的回信。他几乎是抢过来的,拆信封的手指都在抖。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已阅,已知悉,已派兵,不日即到。落款是种师道的签名和经略安抚司的大印。赵德甫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站起身来,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他走到签押房门口,把信高高举起,脸上的红润像喝了半斤老酒。“钱师爷!快,快准备!经略相公发兵了!少华山,这次看你们往哪里跑!”
钱通躬着身子提醒了一句,“老爷,信上没写带兵的是谁,也没写来了多少兵马,咱们是不是……”
赵德甫摆了摆手,“你懂什么?经略相公派兵,还能少了?少则上千,多则上万。别说少华山那几百个草寇,就是再来一倍,也照样踏平!”赵德甫沉浸在升官发财的美梦里,没有注意到信的末尾那行蝇头小楷。那行字写的是,“此行只捕首恶,余者勿伤。若查明实系良民,不得滥杀。”
又过了几天,哨探来报,说有一支军队从北边开来,人马不少,离华阴县已经不到三十里了。赵德甫连忙换上最好的官袍,叫上赵飞带着县衙一干人等,出城迎接。官道上,旌旗招展,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当先一将,身披铁甲,头戴红缨盔,手持一杆点钢枪,骑一匹白马,威风凛凛。
赵德甫迎上前去,弯腰拱手,满脸堆笑,“华阴县令赵德甫,恭迎将军。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那将领翻身下马,朝他抱了抱拳,声音沉稳,“末将扈成,小种经略相公麾下,奉命前来处置少华山一事。”
赵德甫连忙把扈成迎进县衙,奉茶已毕,把少华山如何“为非作歹、拒捕伤人、图谋不轨”的经过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扈成端着茶碗喝着茶,从始至终没有插话。赵德甫说完了,他放下茶碗,语气平淡:
“赵县令,你说的这些,本将都记下了。但本将奉经略相公之命,第一是查,第二才是剿。经略相公说了,查明实情,不可滥杀。本将明日先上山看一看,问一问,再作定夺。”
赵德甫的笑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扈成已经站起身走出了签押房。赵德甫独自站了很久,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看着门口扈成离去的方向,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敲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少华山上,探马回报:一支军队从北边开来,目测士兵四五百人。将领已经随赵德甫进了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