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被石秀和史进带了回来。一路上他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人揪住了耳朵的兔子,连大气都不敢出。进了聚义厅,看见鲁智深那张黑得像锅底的大脸,腿一软,差点跪了。
鲁智深把禅杖往地上一顿,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他脸上的肉都在抖,声音像打雷一样炸开:“你还有脸回来?你和李忠那天说要跟着我,亲口承诺不会惹出事端,现在呢?你那毛病改不了是不是?你忘了三娘怎么交代的?你。。。”
周通的嘴张了几次想辩解,看见鲁智深那要吃人的眼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扑通一声跪下了,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
“哥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喝了酒,脑子不清醒,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你打我吧,我绝不吭一声。”
鲁智深举起的巴掌停在空中,脸上的怒意还在,但眼睛里的杀气淡了一些。他打不是,不打也不是,巴掌在空中悬了好一会儿,重重地放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一堵墙塌了半边。
武松从门口走过来,站在周通面前,低头看着他。周通趴在地上不敢抬头。武松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我,话是问我,目光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三娘,你说怎么处置?”
我还没开口,朱武站了出来,“三娘,各位哥哥,山寨人越来越多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以前在少华山,史进兄弟当家的时候,就有几条山规。如今咱们人马比当年多了,更应该立下明确的规矩,违者依规处置,赏罚分明。这样既能约束兄弟们,也能服众。”
史进点了点头,鲁智深“嗯”了一声,武松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周通身上移到了朱武脸上,微微点了一下。
“朱武哥哥说得对。”我站了起来,走到周通面前,“周通,你下山前我千叮万嘱要你交代完事情就回山寨,不要惹事,你不听。今天若不罚你,明天你就会闯更大的祸。规矩立了就需要执行,今天是要罚的,不是罚你喝酒,不是罚你听曲,是罚你擅自报少华山的名号,暴露山寨,给山寨带来隐患。朱武哥哥,按山规,该如何处置?”
朱武缓缓道:“按旧例,泄露山寨机密者,逐出山寨。不过念在周通兄弟是初犯,就打二十大板吧。”
周通的脸白了一下,咬了咬牙,声音发颤:“三娘,各位哥哥,我认罚。二十大板,我绝不吭一声。”
武松走到门口,招呼两个行刑的小喽啰,“把周头领带出去打二十大板。”
周通趴在地上,两只手抓着石板缝。第一板下去,闷哼了一声,身子猛地一绷,咬着牙没有叫出声。第二板,第三板。。。打到第十板的时候,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咬出了血,愣是一声没吭。
鲁智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手举起来想喊停,看了一眼武松,看了一眼我,又把嘴闭上了,别过头去,不看了。打到第十五板,周通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受伤的野兽。脑袋抵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二十板打完,周通趴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血浸透了,一动不动的。李忠走过去,蹲下轻声问:“兄弟,还能走不?”
周通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却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能走,死不了。”
李忠把他扶起来,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咬着牙站稳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每走一步就龇一下牙,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娘,各位哥哥,周通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犯了。再犯,你们把我的腿砍了,我绝无半句怨言。”
他走了,李忠搀着他,两个人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鲁智深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看了很久,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混账东西,知道错了就好。”
朱武声音沉稳:“规矩立了,人心就稳了。这次罚了他,也是为了警示其他人。三娘,各位哥哥,我拟几条山规,明日请大家过目。”
我点了点头。
议事厅里的火把噼啪地响着,山下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清凉舒适。
我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华阴县城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星星点点。赵德甫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升官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放过?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厅里。
桌上有盏灯还没灭,火苗摇摇晃晃的。我把灯芯剪短了一些,火苗稳住了,亮了一些。
钱通带着两个差役,换了便装,扮作收山货的商人,沿着少华山脚下的村子挨个转悠。
第一个村子叫柳沟,十几户人家,靠山吃山,日子过得紧巴。村口有个老汉在晒草药,钱通凑上去搭话,说想收些药材,顺便打听山上的情况。老汉放下手里的簸箕,瞅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山上那些人啊,是好人。我家屋顶塌了,是他们下来帮我修的,连口水都没喝。”
钱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问:“那他们有没有抢你们的钱财东西?“
老汉把眼睛一瞪:“抢啥?人家自己种地自己吃,还帮我们干活。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第二个村子叫石硖,大些,有几十户人家。一个年轻媳妇正在井边打水,钱通上前搭话,问知不知道山上的事。年轻媳妇擦擦汗,笑着说:“知道啊,他们经常下山帮我们。前些日子我家男人不在,牛跑了,是山上一位叫杨春的头领帮我追回来的。牛腿上受了伤,他们还送来了草药。”说完,她狐疑地看了看钱通,“你们是做什么的?”
钱通连忙摆手:“我们是做买卖的,随便问问。”
第三个村子叫黄草坡。一个瘸腿的老汉坐在门口晒太阳,钱通蹲下来问老汉同样的问题,老汉悠悠道:“那些后生,都是好样的。我这条腿摔断了,他们把我送到县城的医馆,还垫了药钱。我问他们叫什么,他们说不值一提,扭头就走了。”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像是在念叨远方的儿子。
钱通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带着两个差役在少华山周边转了整整三天,跑了五六个村子,问了几十号人。每一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山上的人不下山抢东西,不欺压百姓,反而帮村里修房子、砍柴、收庄稼、看病送药。有几个老人说,那些后生比他们的亲儿子还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