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住了,林冲武松等人知道我的“梦”的事,知道我是为了杀一个人。
这事我从未与宋江提及,也许在他看来,一名女子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执意要回梁山军中,太过匪夷所思,所以他才会质疑我的动机。
我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当年三娘被带上梁山,开始虽对哥哥有怨怼,但义父把我认为义女,哥哥把我认为义妹,把我当家人,这让我心里非常感激。在梁山两年多的时光,除了极个别的人对我有敌意,其余头领对我都非常好,花嫂嫂也拿我当亲妹子一样,这让三娘很是感恩。我心里是把哥哥嫂嫂们当作家人一般看待。在我心底,梁山军在哪,哪就是我的家!”
“呵!你说的倒是好听,你若真把梁山当家,为何又要唆使他们一个个离开?当初你与晁天王走的近,晁天王没有招安。你与武松鲁智深走的近,他们也没有招安。前日你来到营帐,第二天朱武杨春和陈达就提出离开,在我逼问下才知是听你说史进等人去了少华山。你到底要将梁山置于何地?是不是杀了铁牛还不解恨,还要把整个梁山瓦解掉才罢休?!”
宋江厉声质问,他的手还在空中重重地挥了一下,那一下带着他积攒了太久的愤怒、不解和怀疑,像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帐中原本就脆弱的平静。
帐中的空气顿时像被抽干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看着那只手,看着它缓缓落下,我深深呼出一口气,他怀疑我,他对我的怀疑从始至终都没有消失。
当初在梁山,他怀疑我帮晁盖;后来招安,他怀疑我另有所图;再后来我上了二龙山,他恨我背叛。如今我站在他面前,提出想回来,他依然怀疑我。怀疑我动机不纯,怀疑我存心瓦解梁山。
怀疑的种子一旦生成,便如插在他心口的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了。
我缓缓开口,解释道:“晁天王不招安,是因为他开始向往的就是和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而不是像哥哥一样要为皇上和朝廷尽忠。武松、鲁智深、杨志几位哥哥不招安,是因为对朝廷寒了心不愿意为奸臣和贪官污吏卖命。朱武三人离开是觉得到处征战看不到希望。我没有怂恿任何一个人离开梁山,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说完,宋江冷冷的看着我,他还是不相信。
“哥哥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扈三娘从未怂恿任何人离开,更没有过瓦解梁山的心思。我从未做过对不起梁山的事。”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前天晚上鲍旭燕顺郑天寿三人偷偷跟踪我到破庙,在破庙围剿我,我本可杀了他们。但我想到哥哥你,我手下留了情。昨日清晨郑天寿和燕顺进城向何灌告密说我在破庙,何灌一早带了二十多名禁军要将我置于死地,幸亏林教头及时出现制住何灌。我本可以杀了何灌一走了之,但我想到他若是死了,朝廷必定会追查,也必定会牵扯出当初他和哥哥对皇上说已经剿灭二龙山的事实。这样不仅哥哥,整个梁山军都会受到牵连,更会被童贯蔡京抓住把柄。我若想瓦解梁山,只需杀了何灌便成,何须如此耗时耗力一次次来找哥哥?!”
此话一出,帐中一片死寂。
众头领听了无不震惊,他们没想到郑天寿和燕顺竟如此心胸狭隘,王英的事说过很多次已经了结他们还不依不饶,自己打不过竟私下去找了何灌。
朱仝的目光直直地看向燕顺和郑天寿。花荣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卢俊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吴用的扇子彻底停了,目光在郑天寿和燕顺身上来回扫着,像两把刀子。
宋江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猛地一敲,声音如同一记闷雷炸在每个人心上:“郑天寿,燕顺,可有此事?”
郑天寿的脸白得像死人,紧抿双唇,一言不发。燕顺则低着头,两只攥着衣襟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问你们话!”宋江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公明哥哥,我们、我们只是想替王英兄弟和铁牛兄弟报仇。。。”郑天寿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报仇?私通朝廷命官,想害死自己的兄弟,这叫报仇?这叫叛变!梁山几万兄弟的性命,差点毁在你们手中!”宋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的手指着郑天寿,气得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童贯和蔡京一直在找梁山的把柄,若是让他们知道他与何灌当初欺了君,还不知要怎么打压他和梁山军!
吴用站起身,走到宋江身边,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他的扇子轻轻摇着,目光在郑天寿和燕顺脸上扫过,说了一句:“郑天寿,燕顺,你们先下去。没有公明哥哥的允许,不许出营帐半步。”
郑天寿和燕顺像得了大赦一样,低着头,躬着腰,退了出去。
宋江坐在主位上,双手撑着额头,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气的还是怕的。
帐中没有人开口。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已经不似刚才那般阴冷了,但也绝算不上温和。
“你走吧。”他说,声音疲惫的像是久病卧床的人发出的。
我没有动。
“你走吧。”他重复了一遍,“你的事,我再想想。你先回少华山吧。等我想好了,让人给你带信。”
林冲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我明白他的意思,这已经是宋江能做的最大让步了。这次他没有把路堵死,“再想想”三个字,是他给自己找的台阶,也是给我的希望。
“公明哥哥?”花荣试探着叫了一声。
宋江摆了摆手,不再说话。他端起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许是茶太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一下的。
既然他这么说了,我等着便是。
“哥哥保重!”我转过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林冲跟在我后面。
朱仝也跟了出来,“三娘,公明哥哥会想通的。”
我点了点头,“朱仝哥哥,保重!”
我翻身上马,马儿刚跑出几米,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