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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些急。林冲在城外等着,天黑了城门就要关。想起林冲苦笑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进不去城”时那种平静的近乎颓废的语气,我咬了咬牙,又敲了门。这次不是三下,是一直敲,敲得又急又重,门板咚咚响,像是要把门敲穿。

“我说了不做!”李老头在里面喊,声音又气又急。

“老丈,你不开门,我就不走。”

门猛地被拉开了,李老头站在门口,脸上满是不耐烦:“你这姑娘,怎么这么缠人?我说不做就是不做,你敲到天黑也没用!”

我没有理会他的怒意,侧身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除了满墙的面具和工具,还有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木雕的小人,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门口。男孩的脸圆嘟嘟的,眉眼清秀,甚是可爱。

“那是你孙子?”我问。

李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的心一横,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变了:“老丈,我不是来害你的。我那个兄长,不是坏人。他是被人害的,脸上才有刺字。他来东京不是为非作歹,只是想回家看看,看一眼他以前住的地方,看一眼就走。求你帮他改改容貌,你若不帮他,他这辈子都进不了这座城。”

我看了那小男孩一眼,又看着李老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老丈,我不威胁你。但你若不肯帮忙,我今天不会走。你拖得起,我也拖得起。只是你孙子的晚饭,怕是要晚些才能吃了。”

李老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骂又骂不出来。他看着孙子,又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你这姑娘蛮不讲理!”他指着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收了冷脸,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老丈,求你了。我那个兄长,真的是好人。你帮他这一次,银子你说多少就多少。我保证,绝不给你惹麻烦。”

小男孩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仰着小脸道:“爷爷,你帮帮这个姐姐吧!”

李老头看着孙子,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只剩下迟疑。

他的手按在孙子头上,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等着,我收拾些东西就和你去。”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道:“老丈,你收拾东西,我去雇辆马车!”

我走到巷口问了卖馄饨的老头,哪里有租马车的,他给我指了方向。

回到李老头门口,他正一手提着一个旧木箱,一手牵着小孙子。

“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给人改头换面,不问你那兄长是谁。做完了,你给银子,我收摊,两清。你要是给我惹麻烦,我饶不了你。”

“老丈放心,我们绝不会惹麻烦!”我说。

上了马车,一路向城外赶去。

马车出了城门,在破庙前停下。车夫很识趣,把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背对着这边,既不张望也不多嘴。做这行的人,见的人多,经的事多,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李老头提着木箱下了车,小孙子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木雕小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破庙。我掀开庙门,林冲从里面走出来。他已经在庙里等了大半天,银枪竖在墙角,看见我的时候,目光亮了。

“这就是你说的兄长?”李老头上下打量了林冲一眼,目光在他额头上的刺字停了一瞬,提着木箱进了庙里。

李老头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里面分了好几层,密密麻麻地摆着各种工具和材料,大大小小的毛笔、不同颜色的粉盒、瓷瓶、胶罐、几把形状古怪的刮刀和镊子。他铺了块布,然后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在布上摆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几十年手艺沉淀下来的从容。

“你坐下来。”他看向林冲。

林冲盘膝坐在了地上。

李老头先端详了他的脸好一会儿,目光从他额头的刺字移到眉骨、鼻梁、颧骨、下颌,像在丈量一块木料的尺寸。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量了量林冲颧骨到下颌的距离,又用指腹沿着他的眉弓摸了一遍。林冲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刺字不算深,但年头久了,颜色已经渗进皮里。光靠粉遮不住,得用胶膜覆盖。”李老头从木箱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胶膜,在透进庙里的阳光下照了照,又放了回去,另取了一张颜色更接近肤色的,“这个贵一些,这是以陈年龟板胶慢火隔水熬制而成,其性温、凝而不僵、贴几日都不裂,比寻常的驴皮阿胶、鹿角胶强上许多。”

我对李老汉道:“老丈你就用最好的龟板胶,银子不是问题!”

李老头又道:“龟胶胶质细腻,敷在皮肤之上,能牢牢贴紧颧骨、下颌纹路。干透之后与本色皮肉别无二致,不泛油光、不显厚腻,寻常对视全然看不出破绽。”

说着他从瓷瓶里倒出几种颜色的粉末,在一个小碟里调和,用指尖试了试颜色,又加了些白色的粉,搅了搅,满意地点了点头。

“闭眼。”他吩咐道。

林冲闭上了眼睛。李老头用小刷子蘸了胶水,均匀地涂在林冲的额头上。等胶水半干,他将那张龟胶膜小心翼翼地贴上去,用刮板从中间向四周刮平,挤出气泡和多余的胶水。膜片与皮肤贴合得天衣无缝,像是长在上面的一样。

接下来李老头用细毛笔蘸了调好的颜料,一笔一笔地在林冲脸上勾勒。先是画了两道眉毛,又在额角处添了几道细纹。每隔一会儿,他就退后一步,眯起眼睛端详,然后上前再补几笔。小孙子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得入神,手里的雕像都忘了玩。

我在一旁也看得入了神,这李老汉画工一绝,画的眉毛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假的。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李老头放下毛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取出一面铜镜递给林冲。

“看看。”

经他这么一折腾,林冲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一点原来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林冲接过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额头光洁,肤色均匀,纹理自然,看不出任何贴膜的痕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林冲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在额头上轻轻摸了摸,摸不到接缝,也摸不到膜的边缘。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铜镜放下,声音很低,“多谢老丈。”

李老头没有搭话,从木箱里又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叮嘱道:“龟胶虽好却也只能维持三天,这瓶是卸胶用的。三日之后,用这个擦在额头上,等一炷香的功夫,胶膜自己会脱落。记住,三日之内,脸上不能沾水,一滴都不能。”

林冲接过瓷瓶,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