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宗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河北田虎造反了。皇上召集众臣商议,蔡京和童贯力荐梁山军去征讨。皇上已经准了,圣旨很快就到。”
宋江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了出来,烫在手上,他都没有感觉。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
吴用的扇子停了一下,又摇了起来。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在宋江脸上停了一瞬,移到了帐外。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有洗干净的脸。
田虎,又一个贼寇。又一个让朝廷头疼的麻烦。又一块扔给梁山军去啃的硬骨头。蔡京和童贯的算盘打得太精了,梁山军打得好,功劳是朝廷的;打不好,死的是梁山军,跟朝廷没关系。怎么算,朝廷都不亏。
宋江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碗慢慢地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看着碗里的茶叶一片一片地沉下去,像一艘艘沉船。他的眼神中,愤怒、无奈、苦涩交织在一起,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宿命感。
他忽然想起了武松。想起了武松说的那句话,“公明哥哥,武松不是不想活,是武松不能跪着活。”
他当时觉得武松太倔,太不懂事,太不体谅他的苦心。现在他忽然觉得,武松是对的。跪着活,还不如站着死。
可他已经跪了这么久了,膝盖早就弯了,直不起来了。
宋江闭上眼睛,把那口浊气慢慢地吐了出来。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军师,”他的声音很没有一丝波澜,“准备吧,又要出征了。”
吴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帐中。
宋江一个人坐在帐中,手里捧着那碗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帐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帐帘啪啪作响。远处传来士兵们的说笑声,从二龙山回来的这几天,他们的心情很好,以为可以好好歇一阵子了。却不知道,朝廷又下令让他们去打田虎。
宋江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压在头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又想起了扈三娘。想起了她在忠义堂上说“哥哥说招安,三娘便跟着哥哥招安”时的样子。她是真的支持招安,还是只是骗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了。带着林冲,带着史进,带着石秀,上了二龙山,跟武松他们一起走了。
他忽然有些羡慕他们。他们可以走,可以说不招安就不招安,可以说不打就不打。他不能,他是宋江,他是立下忠义之言的宋江,只有朝廷负他,他不能反朝廷。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传旨的太监到了。
宋江整了整衣襟,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很熟练,像是长在脸上的一层壳,不会掉,也不会碎。
他朝营门走去。身后,帐帘落下来,遮住了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宣旨太监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尖细得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黄绸圣旨上的字密密麻麻,说的无非是田虎造反、社稷危急、命宋江率军即刻北上征讨云云。宋江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黄土,双手接过圣旨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发凉,但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纹丝不动。
“臣,领旨。”
太监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宋江捧着圣旨站起来,转过身,看见营帐门口站着花荣、戴宗、张顺、穆弘等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累。
花荣走过来,低着头,声音很轻:“哥哥,兄弟们刚从二龙山赶回来,还没喘口气,又要打田虎?”
宋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张顺在一旁,语气有些焦急,“哥哥,朝廷这是什么意思?把咱们当陀螺抽?连歇都不让歇?”
穆弘靠在帐柱上,双手抱在胸前,“打辽国,打二龙山,打田虎,打完田虎呢?是不是还有王虎?方虎?一个一个打下去,打到兄弟们死光为止?”
宋江站在那里,手里的圣旨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他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和不满,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抚他们,想告诉他们这都是为了忠义,为了兄弟们的前程。可他张不开嘴,这些话说了太多次,连他自己都疲了。
宋江深吸了一口气,把圣旨收好,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累了,但朝廷的旨意不能违抗,贼寇不能不除。咱们梁山军,现在是朝廷的军队,是皇上的军队。皇上让咱们打哪儿,咱们就打哪儿。这是忠,这是义,这也是咱们当初招安的初心。”
他顿了顿,又说道:“打完田虎,咱们好好歇一歇。”
没有人说话。风呼呼地吹着,吹得营帐啪啪作响。远处的天边,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宋江转过身,走回了帐中。
大军拔营北上那天,天还没亮。号角声在晨雾中回荡,沉闷得像远方的雷。士兵们睡眼惺忪地收拾行装,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把干粮塞进包袱里,一声不吭。从二龙山回来的喜悦,像晨雾一样,被风吹散了。
宋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背挺得很直,头盔戴得端端正正,战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眼睛里,却没有了光。
吴用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卷地图。他的眉头拧着,用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田虎的地盘、兵力、粮草,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宋江听。宋江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一直望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哥哥,”吴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前面就是黄河渡口了。过了河,就是田虎的地界。”
宋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身后,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在官道上蜿蜒前行。士兵们的脚步声沉闷而整齐,没有人唱歌,没有人说笑,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晨风中回荡,单调得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挽歌。
黄河在望,水天一色,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