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何灌面前,低头看着他。何灌被林冲用枪抵着咽喉,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恐惧和愤怒。他的官袍被地上的泥土弄脏了,头盔歪了,头发散了,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何将军,”我缓缓开口,“你说你好好在东京呆着不好吗,何必跑这么远来趟这趟浑水?蔡京拿刀逼你了还是童贯要杀你全家?”
何灌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你们想怎样?”
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不太好看,因为何灌的脸色更白了。
“我们好好赶路,你们跑来就要打要杀的,还问我们想怎样?”
“你、你胡搅蛮缠,你们若不是贼寇,我们追你们作甚?”
这个何灌倒是比那陈达忠识时务,知道眼下情况对自己不利收起了官架子。
我叹了一口气,悠悠道:“那你们也太兴师动众了。”
我顿了顿,又道:“如今何将军你落在我们手里,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既不杀你也不伤你,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何灌的眼睛转了两转,像是在盘算什么。
“别动歪心思。”林冲的枪又往前送了一分,何灌的脖子上又多了一道血痕。他连忙点头,像鸡啄米一样,嘴里连声说:“不动,不动。”
我继续道:“你回东京复命时,就说二龙山所有人都已剿灭。这样你们以后也不用为了剿灭我们费心;我们呢,也能落个轻松自在。而且双方都不会再有伤亡,双赢!不知何将军意下如何?”
何灌眼神闪烁,不吭一声。
“当然,是选择命丧此处还是安全回京,何将军自己拿主意。”
何灌终于开口,“放你们走了,那是欺君!”
“你不说,我们不说,谁会知道?”我扫了一眼梁山众将领,“他们也不会说的!”
何灌犹豫不决。
武松走过来,看了一眼何灌,“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何灌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好,我答应你们!”
“何将军真痛快! 不过还有一事我要提醒何将军,要小心那个陈达忠,那人狡诈多疑,你要是说剿灭了我们,他怕是会质疑你为何没带回我们的尸身。”
何灌眼中寒光一闪,“我知道怎么做!”
他知道怎么做我就放心了,陈达忠那人留不得。
何灌答应交易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呼气声,像是有人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谁,秦明、索超、董平、杨雄等人,还有那些站得远远的梁山士兵。他们都不希望这场仗再打下去了。
史进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灌,低声道:“三娘,要不要先挟持他走一段?万一我们放了人,他又翻脸。。。”
我摇了摇头,目光从史进身上移开,扫过人群中的朱仝、杨雄、索超。朱仝正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杀气,是信任。杨雄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索超把斧头扛在肩上,朝杨志那边看了一眼,杨志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目光交汇,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种默契,是多年同僚才能有的。
“不必。”我说,“让何将军和诸位头领一起回去。”
史进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看见我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鲁智深的大嗓门从后面响起来:“三娘,万一放了这狗官他马上反悔。。。”
“哥哥,”武松打断了他,“三娘说放就放了。”
鲁智深看了看武松,又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看朱仝等人,挠了挠光溜溜的头顶,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扛着禅杖走到一边去了。
我走到何灌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比刚才多了一些东西,有权衡,也有算计,是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在生死关头做出的判断。他知道,答应交易不一定活,但不答应一定会死。
“何将军,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回去怎么说,我们管不着。但一会儿我们放了你之后,你若是反悔。。。”我的手在刀柄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们能抓你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即便你回到东京,我们也有法子抓到你,到时候,受到牵连的就不只你自己了。”
何灌的脸色白了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句话:“本、本将说话算话。”
他不敢拿他的家人赌。
我站起身来,对林冲点了点头。林冲收了枪,退后一步,枪尖垂向地面,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何灌的背影。
何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整了整歪了的头盔,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好几变。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佩服,又像是忌惮。
“走。”他一挥手,带着禁军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明拨马过来,走到我们面前,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索超跟在他后面,走过杨志身边的时候,勒住了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索超伸出手,杨志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晃了晃,松开了。
“杨志兄弟,”索超的声音有些涩,“保重。”
“你也保重。”杨志点了点头。
董平从后面策马上来,看了林冲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林教头,你的枪还是那么快。”林冲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微笑。
朱仝是最后一个走的。他骑在马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勒住了缰绳,低头看着我。
“三娘,”他的声音很低,“你替小衙内报了仇。朱仝这辈子,欠你一个人情。”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朱仝哥哥,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拨马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以后若有难处,可以来找我。”
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马蹄声渐行渐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我们也继续往西走。夜色已经很深了,星星在头顶闪烁,像一颗颗冰冷的眼睛。山道很黑,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武松勒住了马,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追兵,才松了一口气。
“再找个地方歇一晚。”他说。
众人在一处山崖下停了下来。这里背风,地势隐蔽,从外面看不到火光。施恩和曹正去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孙二娘从马上解下一个水囊,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凉得牙疼,但嗓子舒服多了。
没有人说话。
我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梁山回不去了,二龙山也不能回了。经此一闹,周边州府都在盯着呢。
鲁智深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三娘,你说那个何灌,回去真能替咱们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