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雪地里,阮小七在旁边跟着,一直没有说话。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三娘,你就那么放过他了。”
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不太好看,因为阮小七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七哥,”我说,“有些事,急不得。”
阮小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到了院门口,我停下来:“七哥,你回去吧,我到了。”
“三娘,”阮小七犹豫了一下,说,“你心里要是憋屈,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扛着。”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感动。
“七哥,我没事,真的。”
阮小七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推开院门,张婆子看见我这副样子,吓得脸都白了:“三娘!你这是怎么了?斗篷怎么破了?”
“没事,婆子,摔了一跤。”我说,“帮我烧点热水,我想洗洗。”
“哎,好好好。”
我坐在床边,慢慢地解开斗篷。后背那道口子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幸亏只是划破了斗篷和外面的棉衣,没有伤到皮肉。
张婆子端了热水进来,看见那道口子,心疼得直念叨:“这哪是摔的?这明明是刀砍的!三娘,你跟老婆子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没隐瞒,说了李逵截杀我的事。张婆子一阵骂,末了嘱咐我以后一定要小心。
泡了个热水澡,身子总算暖和过来了。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
李逵本身武功并不高强,毫无章法,但他有的是蛮力,且不知疲惫。而我力量偏弱,这些日子虽然一直在练,相比李逵,却还相差甚远。耐战性也差,爆发力不足,就怕李逵这种纯力量的猛人。我要杀他,必然会费一番功夫。
窗外的雪还在下,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又过了几天,很快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梁山大军的营帐扎在大名府城外十里处,从傍晚开始,远处的城中已经隐隐约约传来爆竹声和笙歌之声。站在高处望去,大名府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千万盏花灯映出来的,像一团烧在天边的火。
我站在营帐外面,看着那片红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孙二娘从帐子里钻出来,一身戎装,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大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三娘,看什么呢?快收拾收拾,该动身了!”
顾大嫂也跟了出来,一边系铠甲一边嘟囔:“大过年的不在山上喝酒,跑到这儿来打仗。那个什么卢俊义,值得咱们这么兴师动众的?”
我没有接话,转身回帐取了双刀和套索,又把那柄随身携带的火铳别在腰间。孙二娘看见火铳,眼睛一亮:“三娘,你这玩意儿带着呢?回头让嫂子也开开眼!”
我笑了笑:“嫂子,这东西动静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知道知道!”孙二娘摆摆手,大大咧咧地往外走。
这次攻打大名府,晁盖点了我的名字,让我带一千步兵,孙二娘和顾大嫂做副将。我知道晁盖的意思,这是让我多立些功劳,在梁山上站稳脚跟。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心里不踏实。
大军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摸到了城门附近。吴用的计划是在城中放灯最热闹的时候动手,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城内有时迁他们做内应,城外我们负责从南门攻入。
约定的时辰到了。
城门被内应打开,吊桥缓缓落下。林冲一马当先,率骑兵冲了进去。我们步兵跟在后面,黑压压地涌进城门。
一进城门,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五颜六色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街上赏灯的人三三两两,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挽着心上人,还有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笑呵呵地看着街上的热闹。一个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仰着头看一盏走马灯,灯上的纸人转啊转的,她看得入了神,嘴里还含着一块糖。
她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大红底子绣小花的棉袄,在灯光下像一团暖洋洋的小火苗。她母亲弯着腰给她指着灯上的图案,轻声说着什么,小女孩咯咯地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收摊,铜钱在腰间哗啦啦地响,看样子今晚生意不错。一个年轻后生买了两串,一串塞给身边的姑娘,姑娘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他。后生挠着头傻笑,两个人你推我让的,甜得像糖葫芦上的糖衣。
更远些的地方,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着一盏灯谜指指点点,争得面红耳赤,旁边一个老者捻着胡子笑,大概是出题的人。
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隐隐约约能听见说笑声、划拳声、孩子的嬉闹声。炊烟和饭香混在空气里,是饺子馅的味道,还有烧肉的香味。
一片平安祥和。我看着这一切,手里的刀忽然变得很重。
“三娘,走啊!”孙二娘在前面喊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原着里的那些字,“城中百姓,因梁山和大名府交战死了几千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些字写在纸上,只是一个数字。可眼前的这些人,这些抱着孩子的母亲、牵着姑娘的后生、收摊的老汉、看灯的小女孩,他们不是数字。
他们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他们招谁惹谁了?
卢俊义的事,是吴用设计害的,跟这些百姓有什么关系?曾头市抢了梁山的马,跟这些百姓又有什么关系?为了出一口气,为了一个人,就要让这么多无辜的人陪葬?
这就是所谓的“替天行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趁身边的人都在往前冲,一闪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很暗,跟大街上的灯火通明判若两个世界。我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响起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孙二娘和顾大嫂爱咋咋地吧。这一仗,我不想打。
我不是怕,是不忍。我不是圣母,我只是不想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因为我和大名府士兵交手时受到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