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七走到我旁边,低声问:“三娘,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大概不太好看,因为阮小七看了我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肩膀还疼不疼?”他问。
“不疼了。”我说。
其实还很疼,李逵那一推力气不小,肩膀这会儿还隐隐发酸。
鲁智深走过来,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低:“三娘,那黑厮就是个浑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等他酒醒了,洒家再去说他。”
我点点头:“多谢鲁大师。”
林冲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娘,你今天说得很好。”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是一种很认真的、平等的尊重。他说:“你那些话,换了梁山上任何一个男人,都未必说得出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林教头过奖了。”
林冲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鲁智深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轻得不像他平时的手劲:“三娘,你是个好样的。洒家佩服。”
他说完也走了。
阮小七陪着我在厅里又站了一会儿。白胜凑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挠了挠头,说了句“三娘,别往心里去”,就缩回去了。
我对阮小七说:“七哥,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说,“我自己走。”
阮小七看了看我,没有再坚持。
我走出聚义厅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冷得刺骨。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把斗篷裹紧了一些,踩着积雪往回走。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白胜的声音:“来来来,继续继续!刚才那把我还没输完呢!”然后是骰子落桌的脆响,和几个人刻意放大了的笑声。
我裹紧斗篷,踩着积雪往回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格外清晰。
快走到半山腰那处拐角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拐角闪出一个人。
黑塔似的身板,手中两把板斧泛着寒光。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李逵这是在等我!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肩膀上和头顶都落满了雪。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手死死地攥着板斧,斧刃上的雪被他的呼吸吹化了一点,又冻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我心里咯噔一下,莫非这黑厮恼羞成怒,要杀我不成?我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已经动了。
“臭婆娘,老子今天剁了你!”李逵一声暴喝,抡起板斧就朝我劈了过来。那斧头带着风声,呼呼的,像一头饿疯了的野猪,不管不顾地撞过来。
我脚下一点,身子往旁边一闪,堪堪躲过了这一斧。斧刃擦着我的衣袖过去,带起一阵冷风,削掉了几片布条,飘飘悠悠地落在雪地上。
他这一斧劈空了,收势不住,往前冲了两步,脚在雪地里打了个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转过身来,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死死地盯着我。
我的心跳得厉害,但脑子反而清醒了。
冷静,必须冷静!
我和阮小七去聚义厅玩,出来的急,根本没带兵器。现在两手空空,对面是一个暴怒的莽汉,手里还拎着两把要命的板斧。
我现在的武力值已经比当初翻了一倍多,正常情况下已经不输于李逵。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他有武器我没有,他喝了酒,暴怒之下不管不顾,一身蛮力全使了出来。
不能硬碰硬,只能躲!
“李逵!你疯了?”我一边往后退,一边喝道。
他没有答话,又是一斧砍过来。这一次是横劈,直奔我的腰。我双腿一屈,身子往后一仰,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去,雪蹭在背上,冷得我一激灵。斧刃从我头顶掠过,带起的风把我的头发吹得飞起来。
我翻身跃起,还没站稳,他的第三斧又到了。
我也终于明白,这家伙是铁了心要我的命!
他的板斧一下一下地朝我砍过来,又快又狠,每一斧都用尽了全力。我左闪右避,借着轻功的身法在斧影中穿梭。雪地上被我踩出一片凌乱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但他的攻击太猛了,我完全没有还手的机会。每一次躲闪都是险之又险,斧刃几乎贴着我的皮肤过去,好几次我都感觉到了那冰冷的铁风,我现在完全处于被动。
就在我咬牙闪避的时候,余光瞥见远处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
那身影在风雪中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但确实是在往这边走。我的心一喜,正要开口呼救,李逵的板斧已经到了跟前。
这一斧是奔着我的右手臂来的,角度刁钻,又快又狠。我来不及多想,身形一矮,顺势倒地,往旁边一滚。雪灌进领口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但顾不上那么多了。板斧贴着我的肩膀砍下去,“嚓”的一声,劈在了雪地上,溅起一片碎雪。
人躲过去了,斗篷却没躲过去。斧刃划过后背,我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紧接着后背一凉,冷风从破口里灌进来。
我翻身跃起,顾不上看斗篷,看向来人。
是朱仝,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他的刀,正往这边赶来。看见李逵又举起板斧,他大喝一声:“三娘,接刀!”
他手腕一抖,那柄大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朝我飞过来。我抬手接住,刀柄入手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李逵的板斧又砍了下来。
我抬刀格挡,“铛!”
金铁交击的声音炸开,火星四溅,震得我虎口发麻。李逵这一斧用了十成的力气,我的手臂被震得往下一沉,但我咬住了牙,没有退。
“住手!住手!”远处又有人喊,声音又急又亮,听声音是鲁智深。
我已经顾不上看了。李逵的板斧又举了起来,一下接一下地劈下来,每一斧都带着风声,像是要把我劈成两半。我双手握刀,一刀一刀地接着,脚下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印子,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他似是怒极了,一边砍一边骂,嘴里的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臭婆娘!三番两次让俺丢脸!在扈家庄的时候俺就该剁了你!”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我心里那把火“腾”地烧了起来。扈三娘满门被屠的仇,我替她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