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作头拿起炭笔,先划掉了周既明草案上的六项。
周既明眼皮一跳。
“你都没问县库有多少钱。”
“草民也没问大人有几辈子。”
魏作头又划掉一项,抬头看他:“这些都要半年做完?”
“先列全,再排轻重。”
“照这张纸干,轻重没排出来,棺材板倒能先排两副。大人一副,草民一副。”
孟鹤年坐在旁边,提笔把“棺材板”三个字从自己的记录里略了过去。
昨日走完井前巷,周既明重新写了十一项修缮。每一项都有来由:北墙雨后掉过砖,学门石阶摔过人,公井边常年积水,夜市火道又被摊棚挤窄。单拿任何一张条子出来,都不像能往后放。
魏作头却把纸卷起来,夹在腋下:“去作坊看。”
百工试作坊院里摆着三堆东西。
第一堆是能用的旧石、木料和瓦片。第二堆是已经领了活的匠人名牌。第三堆最少,只有一只钱匣。
魏作头先踢了踢料堆:“旧石看着多,能压车的、能铺人道的、能盖沟的,不是一回事。木料还欠诊院两副窗框,瓦片得留一批补春雨。”
又指名牌:“会砌沟的六人,两个手上另有活;木匠四人,一个昨日扭了腰;学徒能搬东西,不能把他们当老师傅算。”
最后打开钱匣。
里头铜钱不少,摊平以后却只薄薄一层。
周既明低头看了片刻:“县库拨下来的修缮钱呢?”
“这就是。”
“看着没有账上多。”
魏作头把匣盖合上:“账上的钱不用买饭,匣里的要。”
周既明又想起刚调来的四名暂差捕役:“府里那四个人手——”
孟鹤年没等他说完,已经从袖里抽出交接短册。
“只随三县山道、商旅与灾粮事务使用。东翁昨日才在东口短坡按任务记过名,今日便借来给自家巷子搬石,严知府月底看账时,大约会亲自来问您一块石头究竟有几个县宽。”
周既明把手从那本交接短册上挪开:“我只是想问他们吃不吃得惯县衙的饭。”
“吃得惯。”孟鹤年道,“不能搬。”
魏作头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官差不搬,百姓白帮也不成。说是各家出一人,真到饭点,照样得有人烧饭;手磨破了、脚砸了,也不能因为没收工钱就不认。”
周既明原本在草案边写了“沿街住户各出半日工”。魏作头说完,他提笔把那半行划掉:纸上的免费劳力不吃饭,落到街上,却是别人少做半日买卖、照样可能磨手砸脚的人。
他忽然怀念起上辈子的表格。表格里的银钱从来不嫌少,工期也不会扭腰,更不会干到一半回家吃饭;可惜真正干活的,偏偏都是会饿的人。
魏作头把那张十一项草案重新摊在木案上。
“半年最多三类。每类还只能先挑一小段试。大人自己删,省得回头说是草民不敬官府。”
周既明删到第五项时,许青禾从院门进来,身后跟着何小荷和她母亲。
今日正好是何小荷三个月试工到期。
从何母按手印的那张试工纸算,前头半份月钱已经逐月结清,今日该定的是三个月以后还留不留。
小姑娘怀里抱着三本薄簿,最上头那本边角已经磨毛。她进门看见一院子石头木料,有些发怔,似乎没想到自己留不留诊院,要到这种地方说。
“不是在这里考她。”许青禾道,“我来交夜诊绕路的记录,顺便请县衙在留用纸上盖印。”
何小荷母亲立刻问:“这是留下了?”
“留下做识药、记簿助手。”
妇人脸上的喜色刚起来,许青禾便把后半句补上:“不是坐堂医者,不能独自问诊,不能自行开药,也不独守后半夜。正式留下以后每月二百文,诊院账上出;真跟着值夜,另记一份夜钱。”
何小荷母亲听见二百文,先掐着手指算了一遍,才小心问:“以后能学看病么?”
“先把药名认全,把人名记准。她三个月里混过两次同姓,第一回是旁人发现,第二回自己追出去改了。能不能往下学,看她下一回还混不混。”
何小荷耳朵有些红,却没躲到母亲身后。
她将三本簿子放到案上,抽出其中一页:“这几次夜里抬人,走井前巷快一刻左右。南巷虽宽,拐口有柴车,雨后还积水。昨夜那个孩子若从井前巷走,会早到些。”
周既明问:“这也是许掌柜叫你记的?”
“许掌柜叫我记来时辰和病人住处。”何小荷低声道,“绕路是我后来添的。我总把同一条巷名写两遍,便去问抬夫,才知道他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许青禾没有替她邀功,只把留用纸递给孟鹤年。
“该写的本事写上,该留的边界也写上。”
何小荷的名字正式落在诊院留用簿上。
留用纸压在三本磨毛的薄簿上,“月钱二百文”写在她名字下一行。何小荷盯了两眼,手指先按住最破的那本,像怕这点本事还没捂热便被人收回去。
何小荷母亲捏着那张留用凭纸,看了又看,最后折得方方正正,放进贴身衣襟。
“这月的钱,哪日领?”她问。
何小荷的脸更红了:“娘。”
“二百文不是写给人看的,我问一声怎么了?”
许青禾道:“每月末结。缺勤扣日钱,跟着值夜另加。药认错、名字记错,先停手重核,不因她年纪小便少算一次错。”
妇人连连点头,又问能不能把午饭钱折进月钱里。
“诊院午间有一顿,吃什么随当日病家与药铺灶上,不折钱。”许青禾顿了顿,“她若嫌饭差,可以回家吃,迟了照样记。”
何小荷小声道:“我不嫌。”
她母亲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时一直捏在手里的旧布包也松开了,露出里头一双新缝的布鞋。鞋面针脚歪斜,鞋口还垂着两截没来得及剪的线头。
“本来想着,若留不下便拿回去。”妇人把鞋塞给女儿,“既留下了,总不能还穿露脚趾的见病人。”
何小荷抱着鞋,没有当场换。她先把三本薄簿重新按大小叠好,放回怀里。
魏作头等她们说完,拿炭笔敲了敲草案。
“现在删得动了么?”
周既明把夜诊记录压在图上。
雨后可能伤人的险段,先修。
公井排水和不断水的通路,先修。
夜市到诊院之间的火道、急路,先留出来再修。
魏作头把学门石阶、北门车辙和其余旧墙圈进下一轮,十一处墨圈只留下三处。剩下的炭线一道道划掉,纸上空出了一大半。
周既明看着那片空白,心里竟有些肉疼。
魏作头却满意了:“这才像修半年。”
“我那十一项也不是胡写。”
“知道。”魏作头卷起图纸,“大人想要的都对,就是钱不大配合。”
第一处试修定在井前巷。
那里既有公井,又连着诊院急路,雨后积水还会往夜市火道倒灌。一处能同时看见三类麻烦,修坏了也能最快挨到三拨人的骂。
周既明带着众人再去实走。
魏作头站在巷口量了量,给开沟处与墙之间留出一条人道。
“够一人过。”他说。
许青禾回头看了眼两名抬夫。
“把担架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