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锋的喝问让巴斯达的动作僵了一瞬。
那双金色的竖瞳闪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浑浊的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音节:
不……
声音从低到高,从含混到尖锐。
不是——不是——!我不是——!
巴斯达双手握紧剑柄,巨剑从地上拔起来,带起一大片泥土和碎石,剑身在月下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
咯吱作响的铠甲说明着他此刻受到的重压,但他浑然不觉,身形高大的剑士猛地拧腰,整个人开始旋转。
巨剑跟着他转起来,第一圈还看得清剑身,第二圈只剩一道暗银色的光圈,第三圈他人被剑光吞了。
风被搅起来,碎草、土块、断木全被卷进去,被剑刃切碎又甩出来,砸在地上噼里啪啦一片响。
光圈越转越大,裂缝从中心往外爬,每转一圈剑尖就扫出去一掌宽的距离。
“发狂了?!”
游锋咋舌,之前浑浑噩噩的巴斯达果然没有发挥全部实力,现在自己戳到他的痛处,似乎让他更强了。
巴斯达这掀起的风暴刚猛无比,并且不知为何,大大削弱了湛卢和剑痕之间的感应。
游锋面对那吞噬一切的剑光,只得先行逼退,巴斯达却步步紧逼,一时险象环生。
……
森林边缘的薄雾里,秀特亮尔的身影刚刚站定。
她停在那排树影之间,手指按着树干,目光穿过雾气和夜色,落在战场中那团翻涌的剑光上。
她看到了被逼退的游锋,看到了那柄在月光下看不清轮廓、只剩一道旋转光弧的巨剑,看到了游锋即将被那剑刃组成的风暴吞噬。
她的手攥紧了树干,指尖陷进树皮里。
不好,游锋先生有危险!
再这么慢吞吞的就来不及了。
她的脚底浮现出暗色的龙鳞,从鞋面往小腿蔓延,深色的、带着微光的鳞片一层层覆盖上去。她迈出一步,第二步落在薄雾笼罩的草地上时,身后已经拖出一小截微微弯曲的尾尖。
她冲出了森林边缘,朝着庭院的方向跑去。
“坚持住,游锋!”
风暴中心,巴斯达的旋转已经持续了太久。那层剑光开始不稳,范围扩张到极限之后出现了松弛的迹象——巴斯达的身体跟不上这个强度的持续输出,剑痕的压制也在一点点撕扯他的肌肉。
风暴边缘的光弧开始出现断层,不再是一个完整的环,有几段旋转的间隙露了出来。
但那也够用了,死亡的剑锋几乎要擦过游锋的咽喉!
事实上不管是不是咽喉,那宽若门板的巨剑只要轻轻碰到他的头部,脑袋就会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
“没办法了……师尊助我!”
游锋左手探入怀中,将那封印了承影剑意的剑匣摸出,奋力向前掷去。
匣子落地触地弹开,第三层的封印在月光下裂出一道缝隙,一道漆黑的虚影从缝隙中涌出,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的、没有任何余地的气息,朝着风暴中心直刺过去。
黑影穿过旋转的碎屑和尘土,穿过那层已经不完整的剑光,直逼巴斯达的面门。
“这是……什么?”
风暴滞了一瞬。巴斯达的剑慢了下来,他本能地抬起剑格挡那道黑影。巨剑与虚影相撞,却什么都没有接触到。
他的身体因错力往前倒了两步,旋转的力被打断了。
而同一时刻,游锋左手重新握紧了湛卢。
刻在身上的两道剑痕再度转向,巴斯达重心再度破坏,空门大开。
含光从侧面刺入,剑尖穿过减速的剑风,落在巴斯达的后腰。剑尖滑进甲片接缝,在皮肉上拖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第三道剑痕。
护封剑域,已成。
三道剑痕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巴斯达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弯了一下,巨剑的剑尖垂下来砸进土里。
他尝试着挥剑,却发现胳膊不听自己使唤——肩膀向左发力,手臂向右使劲,手腕却像有自己想法一般下垂。
巴斯达张着嘴喘了几口粗气,没有跌倒,但站姿已经变了——像一座被压住了地基的塔,每一条缝里都塞满了东西,连晃动的余地都被抽干了。
“你,你这是什么邪法……”
游锋收剑后退,呼吸急促,肩膀上的血渍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块。
“这是……呼……这是,屠龙术啊,”游锋望着巴斯达身后急得团团转的小白,剧烈的喘息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对付你这样的恶龙,刚好。”
他可没说谎,这招刚让某头脑子里都是肌肉的红龙吃了个大亏。
巴斯达没有回答,他的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人性化地迷茫。
“还不行吗……快想想,想想你经历了什么,想想你的同伴,想想龙到底是什么,想想……小白。”
巴斯达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唇间漏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像是要说什么又堵住了。那个名字在他胸腔里撞了一下,他的头更低了些,下巴几乎要碰到胸甲。
小……
巴斯达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
游锋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森林边缘传来一声喊。
游锋——!
游锋猛地转头。秀特亮尔从薄雾中冲出来,半龙化的身形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深色的鳞片从脚踝覆到小臂,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额角伸出两只弯曲的、细长的角,尾尖在身后绷得笔直。
她跑得太快了,快到冲进庭院边缘的时候才看清游锋的站位——他站在巴斯达面前不到三步的位置,战斗似乎结束了。
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但已经迟了。
巴斯达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游锋的肩膀,落在秀特亮尔身上。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亮起来,像两颗被重新点燃的火炭,浊光一层层翻涌上来,从瞳孔深处往外扩散。
游锋看到那些金色的光从巴斯达的眼眶里溢出来,像熔金顺着眼眶边缘往下淌。他腰侧、肩上、后腰的三道剑痕在同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裂响——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细而脆。
不——
剑痕崩裂。
碎散的光点从巴斯达身上脱落,三道剑痕的压制力在不到两息之间全部瓦解。
巴斯达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整副骨架都在重新拼合。
他站直的时候比之前高了一点,浑身的肌肉撑满了铠甲的所有缝隙,握剑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游锋往后退了一步。
秀特亮尔停在了庭院边缘,她看见巴斯达从地上站起来,看见他身体周围那些碎散的光点正在往上升、往暗处飘散,看见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两团金色的火焰。
那是冲着自己的杀意。
——别过来。
游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
秀特亮尔脚步顿住,半张着嘴,尾尖僵在身后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