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在派太医去安宅之前,在仪元殿御书房中召见了安比槐。
安比槐活了快五十岁,还是头一次进宫面圣,进宫后一直战战兢兢。
李长知道他是绾婉仪的父亲,因此对他恭敬客气,言语间多番提点。
安比槐自然听得出来,忙道谢:“下官多谢李公公提点。”
“安大人客气。”李长笑容满面:“绾主子如今有孕,皇上格外重视。”
“知道绾主子惦念母亲,皇上便想着派太医给宜人治疗眼疾。”
“皇上宣您进宫是想问问宜人的情况,安大人想想怎么回话。”
作为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长自然知晓安比槐在松阳县做的事。
过度宠爱妾室,冷落打压正妻,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不是好事。
皇上调查之后心里膈应安比槐,可奈何他到底是绾主子的父亲。
只得给安比槐一个闲职,今日召见,看似给给他脸面,实则是敲打他。
包括李长说的话都是皇上默许。
果不其然,李长这话说完,安比槐便知道皇上为何此时召见他。
脸上顿时渗出冷汗,李长余光瞥见,嘴角翘起一抹弧度。
安比槐在御书房待了两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煞白的。
回到安宅后院,看到林氏,安比槐心绪复杂难言,谁能想到呢。
他不看好的嫡长女,竟有如此本事,让皇上亲自过问林氏的病情。
为了让自己好好待林氏,不宠妾灭妻,皇上宣他进宫,敲打警告他。
想起皇上说:“若你不安分,朕有的是办法让你病逝。”安比槐就浑身发寒,白日里竟生生打了个寒颤。
“老爷,可见到容儿了?”林氏瞧见安比槐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
安比槐收回思绪,飞快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抬手握住她,带着她坐下。
林氏身体一僵,老爷已有十多年没触碰她了,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林氏反应过来后不自在地将手抽出,安比槐神色一怔。
随即好似没察觉到一般:“容儿她已是后宫嫔妃,我不便见她。”
顿了顿道:“皇上说待容儿胎象稳定,便召夫人进宫……”
随后将太医给她治疗眼疾一事说了,林氏闻言眼眶一热。
看到林氏掏出帕子擦眼角,哽咽道:“难为我儿了……”
安比槐瞧着林氏这样,心里烦躁,这事指不定别人要怎么笑话他。
可现在林氏是四品宜人,有诰命在身,宫里还有婉仪小主撑腰。
安比槐还真不能再与以前那般。
想对她发脾气就发脾气,想冷落她便冷落她,反而他得敬着她。
“好了,这段时日你好好养身体……”又交代几句,安比槐去了前院。
他与林氏的夫妻感情早已淡薄,如今这样相敬如宾,便挺好。
……
另一边,长杨宫,春意殿。
胤禛白日里敲打完安比槐,当晚便来了林筱的宫里邀功。
“那他岂不是被皇上吓坏了?”
林筱闻言哑然失笑,眼里飞快闪过一抹幸灾乐祸,胤禛看得好笑。
“吓没吓坏我不知道,不过以后他定然不会再明着宠妾灭妻。”
“这样就好。”林筱笑了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安比槐翻不出花浪。
不过想到什么,林筱又道:“皇上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
“我怕弟弟妹妹年幼不懂世事,被人欺负或利用就不好了。”
“放心,我会派人跟在他们身边。”如今安家眼看着要起来了。
京城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尤其安家那两个小子并几个庶女。
卿卿生下孩子后再晋位,他们几个会成为人人眼中的香饽饽。
那些阴私算计不得不防,免得到时因为他们影响卿卿和孩子的名声。
……
安家这边安顿好以后,林筱派了贴身伺候的大宫女菊青出宫一趟。
给原主家人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回来后,菊青回禀,说是安宅外有不少人递帖子,想要与安家交好。
不过都被胤禛派过去的管事的客客气气又不容置疑地打发了去。
那些人一瞧是宫中内侍,便只得悻悻离去,林筱听着并不觉得意外。
只要她腹中胎儿出生,那安家就是皇子的外祖家,身份地位自然不同,拉拢巴结的人只会多不会少。
“小主,奴婢临走时还碰到几个媒婆,在安宅附近探头探脑的。”
菊青迟疑片刻道:“会不会已经有人打上两位公子与小姐的主意?”
那些人是不是疯了?安家两位公子一个九岁,另外一个才五岁刚过。
几位庶出的小姐都不大,八九岁,根本就没到议亲的年纪。
林筱拿书的手微微一顿:“对了菊青,我记得你认识一位关嬷嬷。”
“明天你带她来长杨宫一趟。”胤禛派过去的管事,终究分身乏术。
后宅的事还得经验丰富的嬷嬷帮衬着,才不会让原主母亲乱了阵脚。
菊青一愣,反应过来后点点头:“小主,您是想让关嬷嬷出宫?”
“嗯。”林筱看一眼菊青,解释道:“她的丈夫儿子不是都在宫外?”
“出宫以后,他们也能一家团聚,一举两得,不是挺好?”
菊青是林筱贴身伺候的宫女,林筱对她的关系网自然一清二楚。
那位关嬷嬷为人沉稳干练,关键是人品不差,原主母亲没进京时,林筱就已经在观察物色嬷嬷人选。
关嬷嬷是她最满意的一位,有她帮衬着林氏,后宅不会乱。
以后参加一些世家夫人举办的宴会,有个懂行的人盯着才不会出岔子。
菊青听罢心中一喜:“小主放心,奴婢定会将您的话带到。”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而且关嬷嬷要是知道可以出宫,定然高兴。
事情的确如菊青猜得那般,听到她能出宫时关嬷嬷满脸激动。
拉着菊青的手连连说着感激的话,次日她穿着利索干练地来了长杨宫。
一进暖阁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林筱忙让菊青将关嬷嬷扶起来。
随后打发了她出去:“菊青,你去外头守着,我同关嬷嬷说几句话。”
菊青应下,轻手轻脚出去,暖阁里只剩下林筱和关嬷嬷两人。
“关嬷嬷,坐下说话。”林筱给她赐座,随后与她说了安家的事。
顺手将一道神识烙印打入关嬷嬷体内,保证她不会对安家不利。
“前院那边有崔管事看着,陵元与陵云去书院读书,你稍稍上心便好。”
“最要紧的是我母亲和几位庶妹,你去安家以后好好帮衬着。”
“尤其几位庶妹,她们的规矩礼仪都得教起来,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
仔细叮嘱一番,关嬷嬷一一应下,在长杨宫待了半个多时辰才离开。
没过几天,关嬷嬷顺利出了宫,拿着林筱的亲笔信去了安家。
安比槐与林氏自然是以礼相待。
尤其林氏,知晓关嬷嬷是自家女儿派来相助她的,乐得合不拢嘴。
她本就对京城这边的规矩礼仪,还有人际往来一头雾水,生怕出错。
自家女儿知道她的为难之处,还派宫里稳重且有本事的嬷嬷来帮衬。
林氏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些。
……
宫里的日子依旧,所有的窥探与算计,都被挡在厚重的长杨宫门外。
时光流逝,十二月,寒冬降临,紫奥城纷纷扬扬连下了好几场大雪。
空气中都弥漫着寒冬冷冽的气息,长杨宫内却丝毫不见冬日的寂寥。
林筱手捧一盏热茶,立在暖阁窗前,瞧着胤禛特意让人从上林苑倚梅园中移栽过来的玉蕊檀心红梅。
“怎么开着窗户?不怕着凉了?”
胤禛此时正好踏进长杨宫,瞅见她兴致勃勃地看着院子里还未盛开的红梅,有些无奈,将她从背后拥住。
“今日孩子可还乖?没闹你吧?”
三个多月的身孕,因着是双胎,腹部微微隆起,胎动也比寻常孕妇早。
胤禛第一次体验胎动,半个月前他摸着林筱的腹部,突然被轻轻踢了踢。
当时胤禛表情惊讶,一脸的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眼中迸发出喜悦。
之后每天过来,他都要摸一摸,那举动就像是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
“没闹,孩子乖着呢。”林筱不由莞尔:“皇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还不到他平日里过来长杨宫的时候,起码早了有一个多时辰。
胤禛笑道:“西南传来捷报,汝南王率兵重夺了安召与幽并六州。”
“这是喜事,你又有孕,我想元宵节时再升一升你的位分。”
“会不会太招摇了?”林筱笑问,胤禛将她拥得更紧:“不会,“慕容世兰”的位分到时候也会一并晋升。”
一个有身孕,一个母家有功劳。
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不对来,胤禛眸光中泛着一丝冷意。
慕容家与汝南王造反是迟早的事。
给慕容世兰晋位,只是迷惑他们,他的人早就借着“慕容世兰”在宫里残存的人手,打入慕容家和汝南王府。
“汝南王玄济。”隆庆帝第三子,生母是玉厄夫人,出身高贵,可惜生母早逝:“听说是个勇武好战之人。”
“他与慕容家关系错综复杂,还是武将之首,掌管京畿兵权。”
这样的身世,又手握兵权,难怪他最后会伙同慕容家造反。
“卿卿放心,我早有准备。”胤禛将脑袋搁在她脖颈间,轻轻嗅了嗅。
“他们若是安分守己,我也不会做那鸟尽弓藏之举。”
可若是他们依旧野心勃勃,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不给他们留情面。
“嗯。”林筱轻笑点头,胤禛的行事手段她还是知道的。况且周玄凌都能成功,胤禛只会做得比他更优秀。
“瞧着你喜欢红梅,我让李长摘一些插在花瓶里,你在室内便能看到。”
不用大冷天的开着窗户,到底有身孕,他怕她不小心得了风寒。
看出胤禛的心思,林筱轻笑道:“皇上不用担忧,我没事。”
她的身体经过灵气冲刷,早就不惧风寒酷暑,胤禛倒是关心则乱了。
……
除夕夜宴,宫中三位主子,皇上、太后以及被软禁的皇后均盛装出席。
座下宴席之上是宗室以及女眷命妇,后宫四品以上的嫔妃皆参宴。
林筱作为如今正当盛宠的婉仪,在席间备受关注,无数目光射过来。
有羡慕、有嫉妒、还有满是恶意的,不过也仅是如此而已。
对林筱和她腹中胎儿出手,她们不敢,因为有不少前车之鉴。
那些被关进暴室,受尽折磨,最后横着出来的嫔妃,让她们心惊胆颤。
胤禛时刻关注着林筱这边,但凡入口的东西都和他是一样的。
这样的情景,宴席之上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皇上这是将绾婉仪,还有她腹中孩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谁敢冒着诛灭九族的风险出手?
皇后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她谋划了十几年,为此不惜残害嫡姐。
可万万没想到,最后竟让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选侍一跃成为宠妃。
待她生下二皇子,这大周江山恐怕真的就得落到她们母子手里了。
朱宜修心中不甘、怨恨,以至于指甲嵌进肉里都没有丝毫感觉。
目光瞥到坐在绾婉仪下首的甄嬛,朱宜修眸光微动,转头看向皇帝。
“皇上,臣妾瞧着,绾婉仪身边的那位美人倒是挺面熟的。”
她这话落,大殿内安静一瞬,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甄嬛身上。
甄嬛也没想到在除夕家宴上,皇后竟会注意到她,一时有些愣神。
反应过来后甄嬛起身行了大礼。
“嫔妾棠梨宫婉仪甄氏,给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安。愿皇上、太后娘娘万安,皇后娘娘金安。”
胤禛不冷不淡地“唔”了一声:“平身。”太后看一眼甄嬛,摇摇头。
又瞧一眼还死心不改准备生事的皇后,在心里深深叹口气。
“嫔妾多谢皇上。”甄嬛起身坐下,心里怦怦直跳,抬眸看一眼皇上。
一身明黄色龙袍,衬得男人面如冠玉,气质清冷矜贵,威仪天成。
甄嬛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空落落的感觉,一时意识有些恍惚。
皇上的视线没在甄嬛身上停留。
皇后朱宜修见此眸光黯淡下来,皇上他这是已经忘了姐姐不成?
安氏那张脸确实美,如花似玉,可与姐姐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为何皇上独独对她宠爱有加?就连慕容世兰都被皇上冷落了下来。
一年前,慕容世兰还宠冠后宫,压得后宫所有人黯然失色。
如今骤然一朝失宠,奇怪的是,慕容世兰竟一改往日行事,没出手针对长杨宫,朱宜修探究地看向慕容世兰。
只见对方神情冷淡,一味喝酒,眼神都没有往皇上这边瞟。
“华阳夫人可是身子不舒服?本宫瞧着你脸色有些憔悴。”
皇后再次开口,皇帝转过头,眸光冰冷且厌恶地看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刺骨,朱宜修浑身一僵,心底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慕容世兰”抬眸看向朱宜修,眼中闪过一抹玩味和冷嘲。
“劳皇后娘娘惦念,臣妾无碍。”
“哀家瞧着你确实清瘦不少,你父亲在西南打仗,许久未回京团圆。”
“想必是思念家人之故,改日让慕容夫人进宫陪你说说话。”
“臣妾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及时出声打圆场,这才没让皇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颜面。
林筱看着朱宜修犹如困兽一般,所有的手段都没了用处,只觉好笑。
她自诩深爱皇帝,却还不如慕容世兰,连皇上的真实身份都没察觉。
除夕夜宴在众人心思各异中结束,胤禛送林筱回长杨宫后歇在仪元殿。
明日初一,等待他的是繁琐的祭天之礼和阖宫拜见太后的礼仪。
大年初一的日子,每个宫苑中几乎都响着鞭炮的声音。
长杨宫更是热闹喜庆笑声朗朗。
宫人们不仅收到林筱送的丰厚赏赐,还得了一桌热气腾腾的席面。
……
阖宫觐见,林筱穿上锦服,打扮得精致却并不奢华。菊青和宝鹃扶着她上了辇轿,去颐宁宫拜见太后。
这是林筱自怀孕后,除除夕宴外第二次见到后宫一众嫔妃。
大概想在太后跟前博个关注,一众嫔妃个个妆容精致,美得晃人眼球。
可是太后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心思全然不在后宫这些嫔妃身上。
目光赫然看向林筱,带着探究:“你便是皇帝近来宠爱的绾婉仪?”
“嫔妾婉仪安氏拜见太后娘娘。”林筱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太后目光在她腹部看了一眼,笑道:“确实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你还怀着孕,不好久站。”说着让人搬来一个绣凳:“坐下来说话。”
“嫔妾多谢太后娘娘赐座。”林筱用神识仔仔细细检查一番。
没发现什么异样,便坐了下来,感觉不少嫉妒的目光射在自己身上。
林筱没在意这些,太后问话,她便一一回话,态度恭顺却不卑不亢。
“举止大方,性情温顺。”太后笑道:“难怪皇帝喜欢,哀家也喜欢。”
皇后朱宜修脸色难看,硬挤出笑:“儿臣也觉得她……挺懂事。”
最后三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林筱装作没听懂,笑着道谢。
阖宫觐见之后,林筱回长杨宫,不少嫔妃派亲信来送年礼。
菊青登记造册,又一一回礼,不过嬷嬷在一些年礼中查出不少问题。
菊青气得快要喷火了:“真是狗胆包天,她们竟敢送这样的礼给小主?”
“小主,这事要不要告诉皇上?”
林筱看着送那几份年礼的名单。
“陆昭仪、李修容、襄婕妤。”都是被周玄凌冷落已久的潜邸旧人。
除了有龃龉的襄婕妤曹琴默,林筱与另外两人根本就没什么交集。
而且胤禛来了之后见都没见她们,更别说一起用膳或是宠幸她们。
加上胤禛大刀阔斧,后宫中的宫人都被他换了一茬又一茬。
即便安插再深的探子,都被清除一空,她们哪有本事害人?
那些脏东西,没点本事可带不进宫,林筱摇了摇头,放下册子。
“菊青,宝鹃,你们两个把那些东西都还回去,就说我受用不起。”
那些东西自然不是她们三个弄的,是朱宜修以前赏赐给她们的。
至于她们知不知那东西不妥,林筱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菊青与宝鹃对视一眼,应了下来,当即冷着脸将年礼退了回去。
这事嬷嬷都告诉了胤禛知晓,她们清楚皇上对婉仪和孩子的重视。
因此任何对婉仪不利的事,她们几人都不敢有分毫的隐瞒。
因此正月初七刚过,那三人都被降位,褫夺封号,幽禁一年。
曹贵人更是病得起不来身,时日无多,温仪帝姬被抱离了兰雅阁。
“不是嫔妾……嫔妾冤枉……”
曹琴默躺在榻上,一会儿清明一会儿糊涂,嘴唇无力地张张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