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瑶向村长请了一天假。
本来农忙,这假不容易批,但知青院的知青们知道江瑶要去镇上找资料。
因此主动揽过江瑶的活,村长这才松了口让她去镇上。
晚上回来,江瑶拿了四套有些破旧的初中、高中课本,还有几套习题资料,一众知青乐得眉开眼笑。
连连道谢,江瑶淡笑,把资料交给知青所新的负责人,让他们自己分配。
半个月后,某夜,知青们还凑在一起熬夜复习课本知识。江瑶的屋子前,却有个熟悉的身影徘徊不前。
陆长庚的朋友给他寄来复习资料。
可八年的农村生活,他所有的高中知识都忘了大半,他想着能不能请江瑶补补课,明明做了好久心理准备。
但他到了江瑶门前,脚步却有些不受控似的,始终迈不动一步。
看着小屋里还亮着的煤油灯,陆长庚最后还是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一天的农忙结束,她估计也累得够呛,这次时间来不及,那就等明年高考。
反正他也熬了这么长时间,何必在乎多等个一年两年的。
只不过他刚转身,小屋的门开了,那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你是来找我的?”江瑶声音清冷,陆长庚听在耳中却感觉有些脸热。
就连耳根都不受控地红了起来,身体僵硬地转身,扯出一个别扭的笑。
不过他那张脸长得俊朗,因此并不显得有多难看,反而看上去有些憨。
“我……我是不是打搅你休息了?”
半天,陆长庚才说话,不过说出来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没有。”江瑶淡淡一笑:“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正好有东西给你。”
有东西给他?陆长庚愣住了,眼里满是惊讶、诧异,还有一丝迷茫不解。
不过还是很听话地进了小屋,江瑶将早就准备好的知识清单、重点考试内容、还有习题集以及她做的笔记给他。
陆长庚接过来,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些资料的价值,远不是院里其他知青拿到的那些资料可比,他更疑惑了。
疑惑之余,心里不由冒出一股窃喜,她对他好像是不一样的。
看出陆长庚的疑惑,江瑶笑了笑:“张阿宝的事,谢谢你,这是谢礼。”
“张阿宝?”
屋子里淡淡的香气一股股钻入他鼻腔,陆长庚感觉脑子有些打结。
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愣了会儿,他才从记忆中,将与张阿宝有关的事情想起来,心中惊讶不已。
原来这事……她竟是知道的!
他还以为他自己做得很隐蔽,陆长庚有些不自在,她既然知道,那就说明她自己有能力解决张阿宝。
他当时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陆长庚活了二十五年,还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一时手里的资料有些烫手。
而且他做得是不是有些过分?直接毁了张阿宝,江瑶会不会觉得他心狠手辣,一时间陆长庚心里五味杂陈,
有些后悔来找江瑶了,不过江瑶接下来的话让陆长庚安心下来。
“谢谢你那晚出手,帮我解决了麻烦,这些资料你拿去,好好复习。”
“祝你考个好大学,未来前程似锦。”江瑶浅浅一笑道。
“你不觉得我狠辣?”
陆长庚没忍住问出声,眼里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像是一只求认同的大狗,江瑶忍不住笑了笑。
随后摇了摇头,笑道:“好了,时间不早了,回去早些休息吧。”
这是送客的意思,陆长庚听出来了,没再久留,说了声谢谢后离开。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陆长庚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她不觉得他狠辣。
而且还冲他笑来着,那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他心跳如鼓。
“你完了!”陆长庚抱着资料,钻进被窝里滚来滚去,捂着胸口喃喃道。
那天以后,陆长庚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熬到大半夜才睡觉。
不过他没再单独找过江瑶,怕有人看见后说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
倒是其他几个平日里性子和善、与江瑶三人关系不错的女知青,因为很多不会的知识点,求到了江瑶这里。
江瑶抽出时间,每晚给几人集中辅导一个小时,其他那些关系不太亲近的知青,见状也都凑了过来。
就连陆长庚也一次不落地过来听。
郑言清和郭丽丽心里腹诽他们脸皮厚,不过到底同住知青院多年。
两人也没说什么刻薄的话。而且就像瑶瑶说的,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反正没什么差别。
那些被忘记,或是复杂难解的题目,在江瑶深入浅出,抽丝剥茧之下,变得生动又形象,一下子就记住了。
陆长庚本就天赋出众,只不过被埋没了八年,听了几节课,就把所有知识都串了起来,还能举一反三。
加上有江瑶的笔记和最新的习题资料,他的进步是最大的。
到十一月底最后一次模拟测试中,陆长庚的分数接近满分。
阅完试卷后,江瑶看到卷面上那亮眼的九十八分,忍不住挑了挑眉。
陆长庚拿回自己的试卷后,更是乐得眉毛都飞了起来,看着卷子上的批注,心里只觉得甜滋滋的。
心情各异的,还有院里其他知青。
测试卷子是江瑶给他们出的,有人做的好,有人基础太差,卷面一塌糊涂。
尤其是和郑言清她俩同住的杨莹。
那会儿上高中,杨莹就是奔着混毕业证去的,老师讲的课她就没认真听。
时隔六七年后再复习,她就感觉和听天书差不多,看着卷子上可怜的二十八分,杨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后天大家就要出发去市里,她就是想要再拼一把也来不及了。
眼看着回城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却因为糟糕的成绩有可能错过机会。
越想越焦急,越想越难过,杨莹忍不住趴在桌上呜呜哭泣,最后嚎啕大哭。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伤心,最后整个院子里的知青都能听到她的哭声,郑言清和郭丽丽对视一眼。
眼里闪过一抹无奈,看着哭得快要厥过去的室友,两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杨莹哭得没完没了,吵得隔壁房间正在改正错题的知青心里恼火。
忍了许久后冲到院子里吼了一声。
“哭什么哭啊?吵死人了,今年不能考那就明年再考,有什么好哭的?”
一听她这话,杨莹哭得更大声了。
郑言清和郭丽丽被吵得没办法睡,只能抱着卷子出门,来找江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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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九,一众知青顶着寒风和大雪终于到达哈市,找了旅馆住下。
因为参加考试的考生多,旅馆比平日里贵了两倍不止。经济拮据的,一起拼凑一间房间,有钱的单独一间。
江瑶不缺钱,自然自己住,临近考试,没有人再来打扰她。
她也乐得自在,和郑言清郭丽丽两人结伴去在哈市溜达一圈。
最后还去了一趟考场附近,碰到不少出来看考场的考生。
大家都是从黑省各个村镇结伴来的,在农村待了七八年,晒得黑黝黝的,但眸子中的光亮,却是那样的摄人。
即便江瑶这样心硬、没共情能力的人,都忍不住有些心生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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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1977年12月13日,为期三天的高考终于结束了。
出了考场,传来考生们或开心、或激动的笑声,同时伴随着崩溃难过的哭声,人间百态,此刻尽显。
郑言清看着那些泪流满面的陌生知青,心里头五味杂陈。
“瑶瑶,这才恢复高考第一年,考的内容难度怎么就那么高?”
不应该是结合下乡知青实际情况,酌情减轻考试难度吗?怎么反着来了。
郭丽丽也有同感,拿到试卷的那一刻,她就忍不住手里冒冷汗。
那时候只有一个感觉,庆幸,庆幸她和言清,还有其他几个姐妹,有瑶瑶帮忙辅导功课,要不然这次恐怕也悬。
到时候蹲在考场外面崩溃大哭的人,或许就是她们自己了。
江瑶想到第一次恢复高考以后,统计报考人数达到将近六百万。
录取的人数却只有二十多万,也就是说三十多人里面,只有一人能录取。
国家需要试水,第一次就筛选出顶尖的人才,自然不可能降低难度。
当然,这些事江瑶不可能说出来。
对郑言清的疑问,只是摇摇头,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们答得怎么样?”
提起这个,郑言清心情立刻明媚起来,和郭丽丽相视一笑。
一左一右挽着江瑶的胳膊,小声说试卷上的大部分题,她俩都会做,只有一小部分没见过的题型,她们都编满了。
听俩人这么说,江瑶没忍住笑出声,郑言清有些无奈地耸耸肩。
“要不然能怎么办?感觉空着的话,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三人一路边说边笑,很快就到了旅馆,就看到大家都在,凑一起对答案。
看见江瑶三人回来,立刻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江瑶答案。
“我也不知道答案啊。”江瑶失笑,估计阅卷老师都没有答案。
第一次恢复高考,别说考生,就是老师们大概都是懵的。
说不定阅卷,是老师们自己做一遍题,再集体商量出一个答案来着。
这又不是后世的电脑阅卷,答案唯一,阅卷速度还快。
郑言清和郭丽丽机灵地拉走那些缠着问答案的知青们,转头朝江瑶眨了眨眼,江瑶会意,直接钻进房间。
在旅馆休息一晚上后,第二天,一行人结伴、浩浩荡荡地回了知青所。
接下来就是填报志愿、等通知书,这段时间其实最不好受,也最煎熬。
别说那些心里没有底的知青,就连答得还不错的郑言清和郭丽丽,都有些紧张,俩人每天总要去一趟村口。
生怕会错过邮递,不过邮递员没等到,倒是听到了一肚子的八卦。
“瑶瑶,你知道不,嫁给村里王家的秦知青,听说最近在闹离婚。”
“说是想考大学,离开农村。”说着郑言清还忍不住啧啧两声。
“现在是一心在家里复习,活不干了,孩子也不管了。”
“王家人看不下去,把她的证件都给扣下了,这会儿闹得正凶。”
“还有梁知青,听说他娶了村长哥哥家的小女儿,也因为考大学,要去城里上大学的事情和家里闹起来了。”
“……”
江瑶听郑言清小嘴叭叭,说着打听来的各种家长里短的八卦。
最热门的就是高考恢复以后,引起的知青回城和当地媳妇、丈夫间的冲突。
“成绩和录取通知书还没下来,他们就敢和家里人闹翻?”
郭丽丽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问完一脸的“他们是不是有毛病”表情。
逗得江瑶和郑言清两人笑得不行。
“对了,还有一个人。”郑言清笑完,转头看向江瑶:“听说白洁跑了!”
“跑了?”江瑶和郭丽丽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都有些诧异。
“对,就咱们去参加考试那几天。”
郑言清见两人好奇,解释道:“听人说,白洁突然脑子清醒了。”
“不过听说她自己错过高考报名以后,疯了一样把郭家砸了,找出了户口本以后跑去了镇上,到现在还没回来。”
“就没人去找她?”郭丽丽好奇,郑言清摇摇头:“村长派人去找了,没找到。”
“那她还挺能躲的。”郭丽丽闻言挑了挑眉,江瑶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