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爱子去了浦东那家杜卡迪。
进门的时候,销售小马正在擦一辆白的,抬眼看见一个短发姑娘,t恤工装裤帆布鞋,个子不高,胳膊细。他职业性地笑:“小姐,帮男朋友看车?”
“我自己看。”爱子径直走到那台红色的monster 796跟前,“这台,落地多少钱。”
小马笑着走过来,语气还是哄小孩的:“这台啊,七百九十六的双缸,落地十九万出头。妹妹,这个车重,座高……”
“座高七百七。”爱子跨上去,两脚踩稳,脚跟落地,“离合是干式的,低速会抖,我知道。链条两万公里一换,我知道。我就问落地价。”
小马的笑容凝固了几秒,慢慢变成了另一种笑,郑重的:“十九万三,含保险。”
“E照我有,上个月考的。科一一百,科二一百。”
“……难怪。”小马小声嘀咕了一句,掏出订单本。
挑完车,小马引她见了一个姓冯的中介,办牌照。老冯五十来岁,上海人,往沙发上一坐,开口就是行话:“小姑娘要啥牌照?沪c便宜,两万不到,就是进不了外环。沪A黄牌,全上海随便跑,现在市面上转让价,三十一万。”
“三十一万。”爱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车贵。”
“侬晓得伐,”老冯乐了,“全中国,就阿拉上海,铁皮比车子贵。多少人不理解,说神经病,一张铁皮三十万。”
“不神经。”爱子说,“稀缺性定价。需求无限,供给停发,价格只能往上走。这个道理,跟我吃饭的家伙事儿是一样的。”
老冯没全听懂,但听懂了这姑娘不还价。合同签得飞快。
签完字,小马在旁边忍不住问:“姐,多问一句。要沪A干嘛,经常跑市区啊?”
爱子正低头看手机。
“我要这个城市,哪儿都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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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明远的地库,多了一台红色的摩托。
蒋国平拿卷尺量了半个钟头,最后在承重柱后面给它划了个角:“这根柱子后面,正好一辆车,谁也刮不着。回头我让人画个框。”
消息传得比电梯快。九点半,楼上的窗户边趴了一排人。林小禾举着手机冲下楼,围着车拍了二十多张,拍完拉着爱子问个不停。
“爱子姐!你什么时候学的车?!”
“七月。”
“七月你不是天天在看盘……”
“看盘用眼睛。学车用腿。不冲突。”
吴建国背着手踱过来,围着车转了一圈,张了张嘴:“两轮的交通工具,事故率是四轮的……”
他看到爱子的表情,把后半句咽了。
“算了。”老吴背着手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头盔买好的那种。”
“舒伯特。”爱子说,“八千八。”
老吴点点头,走了。
周远航是中午下来的。他蹲在车牌跟前看了半天,扭头问:“车十九万,牌三十一万?”
“稀缺性优先于实用性。”爱子说,“周总,你买的唐镇那套房,不也是这个逻辑。”
周远航愣了愣,笑了:“……你们做交易的,说话一个比一个噎人。”
最后下来的是陈三明。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卡钳,又站起来看了看那个牌照。
“沪A。三十一万。整个张江,骑这个牌子上班的,就你一个。”
“现在知道了,多一个看的人。”
陈三明咧嘴笑了一下。他拍了拍坐垫,忽然说:“地库的门禁杆,是按轿车的感应高度装的。摩托车过去,扫不上,杆不抬。我今天调一下感应器,调到四十公分。”
爱子看着他。
“还有,”陈三明背着手往电梯走,“你那个托管专线,机房下周进场。图纸我看了,你改的第三行,改得对。”
“嗯。”爱子说,“改得对。”
电梯门关上之前,陈三明又回头看了那台红摩托一眼,摇摇头笑了,走了。
罗文下楼取车,看见地库里还亮着一盏灯。
爱子坐在摩托上,没发动,头盔搁在油箱上。罗文走过去,靠在柱子上。
“钱花完了?”
“一个镯子,一台车,一张铁皮。”爱子掰着指头,“加起来五十来万。还剩九百多万。”
“一千万的身家,花五十万。”罗文笑了,“全上海最有钱的抠门。”
“计分牌够看就行了。”她把头盔拿起来,“剩下的要留着补仓。”
“留着补什么仓?”
“十二月要是涨疯了,我这五千张彩票,得有钱续命。要是归零了,”她顿了顿,“明年还有明年的一千万。”
罗文没接话。镯子的事他没问。叶轻上周帮他订机票的时候提过一嘴,说爱子找她查了个闵行的地址,什么也没多问。他也就什么都没多问。
“下个阶段,三千万本金,卖保险。”他说,“有把握吗?”
“没有。有价格。”爱子答得干脆,“把握这个东西,是你们做股票的人的说法。我只知道,牛市里人挤人,人多就怕死,怕死就买保险。我把保险卖贵一点,仅此而已。”
“行。”罗文拍了拍柱子,往自己的车走,走了两步回头,“往市区跑,戴好头盔。红灯,别抢。”
“我不抢红灯。”爱子把头盔扣在头上,“我只抢价格。”
她发动了车。那台七百九十六的双缸在空旷的地库里闷闷地吼了两声,惊得顶上的灯罩都晃了晃。红色的尾灯拐上坡道,汇进张江的夜色里。
罗文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摇摇头,笑了。
世纪大道上,十点钟以后车很少。爱子把速度提到一百二,风从头盔的每一道缝里灌进来,八月的,热的,刮得人衣袖猎猎地响。城市在两边往后退,陆家嘴的灯连成一片,红红绿绿。
她的脑子终于静了。一整个夏天没停过的那些数字,波动率,行权价,止损线,此刻全被风刮到了脑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停,一直骑到下一个红灯,才掏出来。
微信。她妈发的,就一句。
“侬啥辰光忙完?”
爱子看着这六个字,看完了整个红灯。指尖在屏幕上悬着,什么也没打。
绿灯亮了。
她把手机揣回怀里,拧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