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嘉趴在船舷边,看到黄铜头盔破开水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叔,慢点,他到水面了!”
顾清嘉声音发颤,两只手紧紧扒着船舷,恨不得直接伸手去拽。
“我知道!”
周大海小心翼翼的控制着收线速度,利用起网机的力量将周海生一点点提拉到与船舷平齐的位置。
“搭把手!”顾清嘉一把抓住潜水服领口。
周大海锁死绞车,一个箭步冲上前,两只手死死抠住黄铜头盔边缘。
两人合力,顺着机器的牵引,半拖半拽的将周海生拉过船舷。
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周海生四仰八叉的躺在甲板上,海水顺着帆布潜水服哗啦啦的往下淌。
周海生在水底消耗了太多体力,此刻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周大哥!你怎么样?”
顾清嘉扑通一声跪在旁边,双手抓着头盔上的固定螺母用活动扳手去拧。
顾清嘉急得满头大汗,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止不住的发抖,加上螺母被海水泡过咬得很死,一时竟没拧动。
“周叔!快帮忙!我打不开!”顾清嘉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周大海扑过来,卡住螺母用力一扳。
咔哒一声,卡得死死的那个螺母松动了。
紧接着周大海把剩下的螺丝全部拧开,一把掀掉了那个十几斤重的黄铜头盔。
海风灌了进来。
周海生大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的吞咽着带着咸腥味的空气。
水下二十八米的压强,加上那群牛港鲹引发的狂暴水流,几乎耗尽了周海生所有的氧气和体力。
此时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膜胀痛得厉害。
顾清嘉看着周海生惨白的脸,手忙脚乱的伸过去拍打对方脸颊。
“周大哥!你没事吧?别吓我!”
周海生喉结滚了两下,终于挤出几个字。
“东西……在网兜里。”
顺势艰难的抬起右臂,指了指腰侧。
顾清嘉这才注意到,周海生腰间的网兜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沾着黑色淤泥的物件。
顾清嘉解开网兜卡扣,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甲板上。
五个沾着黑泥的疙瘩滚落出来,散发着一股海底腐臭味。
周大海拿水简单冲洗了一下,露出了物件的本来面目。
顾清嘉双手捧起其中一个瓷碗。
底部的泥沙已经被冲掉,露出洁白的瓷胎。
在那白底之上,是用青花钴料写就的六个楷书款识。
顾清嘉用大拇指用力蹭掉最后一点污垢,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大清……光绪……年制。”
顾清嘉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嘴角却止不住的往上扬。
“是官窑!周大哥,真的是官窑!”
顾清嘉举着那个青花大碗,在周海生面前一直晃。
顾清嘉太需要这个东西了。
这是顾清嘉摆脱父亲控制赢得自由的筹码。
周大海站在一旁,手里还提着空水桶,整个人都愣住了。
“顾、顾小姐。”周大海结巴了,
“这玩意儿,值钱不?”
顾清嘉小心翼翼的把碗放下,拿起另一个盘子查看。
“周叔,这可是晚清皇家用的东西。就这一个青花碗,拿到市里的古玩店,哪怕是最保守的估价,也得大几千块。要是碰到懂行的港商,上万都有可能!”
“上万块!”
周大海突然觉的眼前的瓷器有些晃眼。
周海生靠着船舷,生接过顾清嘉递来的青花碗,入手沉稳,釉面光滑,历经百年海水浸泡,青花的发色依然鲜亮。
拇指指腹摩挲着碗底的款识,周海生咧开嘴角。
“爸,咱们赌赢了。”
周大海直搓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把这物件给碰坏了。
“赢了,真赢了!老天爷保佑!”
一个小时后。
周海生啃了两个干馒头,灌了半壶凉水,体力恢复了五六成。
空压机的轰鸣声再次在海面上响起。
顾清嘉帮着重新戴上黄铜头盔,拧紧螺母。
扑通一声,周海生再次跃入海中。
第二次下潜。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下潜的速度快了许多。
周海生在沉船残骸外围仔细搜索。
那些散落在烂泥和礁石缝隙里的瓷器,被一件件摸出来,塞进网兜。
二十分钟后,周海生带着六件瓷器出水。
稍微休息了半个小时,周海生咬牙进行了第三次下潜。
这一次,情况变得糟糕起来。
连续三次在二十八米深的海底作业,加上频繁使用感知能力,周海生的身体到达了极限。
脑袋里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耳鸣声大得连空压机的进气声都快盖住了。
鼻腔里一阵温热,那是水压导致的微血管破裂,血腥味在头盔里弥漫开来。
周海生半跪在淤泥里,在摸到他感知到的最后四件散落的瓷器后,不得不快速上浮。
最后一次出水。
当周海生被拉上甲板时,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瘫倒下去。
顾清嘉和周大海七手八脚的帮忙卸掉头盔和铅块,赶忙查看周海生的情况。
周海生躺在甲板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鼻孔里还残留着两道血迹。
“海生!你咋样了?”周大海吓得声音都变了。
“怎么还流血了。”
“没事……水压弄的。”
周海生摆摆手,指了指网兜,
“你们先清点一下,我歇一会。”
甲板上,周大海用海水把所有捞上来的物件清洗干净。
整整齐齐,一共十六件。
十二个青花大碗,四个粉彩花卉纹盘。
每一件都完好无损,底款清晰。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些历经百年的瓷器上,泛着一层光泽。
顾清嘉盘腿坐在甲板上,看着这些东西,双眼发亮。
顾清嘉不用再被逼着回家接班了,有了这些东西,完全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父亲面前,完成赌约。
“底下没了?”
顾清嘉拿毛巾帮周海生擦掉脸上的海水。
“船舱里我没看,也不太清楚外面还有没有遗落的了,但是今天不行了。”
周海生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我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这个工作也不是一天就能做完的,咱们明天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