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听到命令,扭了两下脖子。
大步流星奔着周海生走来。
旁边另外三个保镖也跟着往前跨了半步,直接封死了办公室的大门和退路。
王德发站在沙发边上,双腿直打摆子。
眼看老四那钵大的拳头就要朝着周海生抓去,王德发也顾不上害怕了,连滚带爬扑上前,一把抱住老四的胳膊。
“顾总!顾总使不得啊!”
王德发嗓子本来就哑,这会儿喊破了音,像公鸭子在叫,
“这事也不能全怨海生!毕竟他也没办法不是,顾小姐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海生都没让她下水,还是自己下的水,这是拿命在护着顾小姐啊!”
顾新丰靠在真皮转椅上,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端起紫砂壶,不紧不慢倒了一杯茶。
老四见老板没发话,反手一肘子顶在王德发胸口。
王德发一身肥肉跟着乱颤,哎哟一声跌坐在地,捂着胸口便没力气起来了。
老四甩开膀子,继续逼近周海生。
周海生站在原地,看着逼近的老四,心里有点懵。
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按照前世他接触过的大老板做派,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恩威并施,敲打一番,再让他感恩戴德吗?
怎么这顾新丰一点格局不讲,上来就直接动手废人?
真要让老四近了身,今天这双腿绝对保不住。
“顾总!”
周海生往后撤了半步,拉开和老四的距离,拔高嗓门直视办公桌后的顾新丰。
“今天出海的事,我确实有错在先,拦不住顾小姐是我的责任。”
周海生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但也不至于直接要我一双腿吧。况且,我把顾小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
顾新丰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隔着袅袅升起的茶香,看了周海生两眼。
“老四,先停下。”顾新丰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四硬生生刹住脚步,像一堵墙一样停在周海生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你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顾新丰冷哼一声,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回荡,压迫感十足。
“就是因为你今天把人安全带回来了,我才只要你一双腿。”
顾新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周海生的方向,
“要不然,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跟我说话?她要是破了点皮,我让你全家老小连下沙村都走不出去!”
这话绝不是虚声恫吓。
九三年这会儿,阳平镇这种偏远沿海地带,像顾新丰这种黑白通吃、手底下养着几十条拖网船和几百号工人的水产大鳄,真要让个普通渔民家破人亡,有的是手段。
周海生迎着顾新丰的目光,后背其实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脑子开始疯狂运转,在快速翻找前世的记忆。
九三年六月末。
有什么事情是足以撬动整个沿海水产市场,又能让顾新丰这种大老板眼红的?
一条尘封已久的记忆线索,跳了出来。
虾病!
一九九三年开春,全国沿海地区的养殖虾大面积爆发白斑综合征。
这是一种毁灭性的病毒,一旦感染,虾池几天之内就会死绝。
到了六七月份,内地的养殖水产几乎全面减产,而且带病率极高。
这个消息目前在底层还没有完全传开,普通渔民和镇上的小收购商,依然在按照往年的常年价收购普通的鱼虾。
但在外贸出口的圈子里,已经开始翻天了。
港澳台的外贸客商,对内地的养殖货产生了严重的信任危机。
他们全面拒收任何养殖水产。
偏偏临近七月,海外的生鲜订货节点提前收紧,港澳那边的出口仓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为了补足订单,那些外贸老板急疯了。
尤其是鲜活野生海鳗、深海野生石斑,还有活体青蟹。
这几样东西,在六月末到七月上旬这段窗口期,外贸收购价会迎来一次疯狂的暴涨。
一斤一点五斤以上的野生海鳗,价格涨了近五成。
深海石斑只要品相完好,港台客商直接走免税小额渠道,更是有多少收多少。
谁要是能提前掌握这个信息差,精准垄断这批远海野生高档货,转手卖给港澳客商,那就是一本万利的暴利。
顾新丰看着周海生站在原地不吭声,以为他吓傻了。
“怎么?刚才不还挺能说吗?”
顾新丰重新坐回椅子上,冲着老四摆摆手,
“动手吧,别弄出太大动静,弄脏了地毯。”
老四答应一声,蒲扇大的巴掌直接奔着周海生的肩膀抓过来。
“顾总,如果我能送你一条价值大几十万的独家财路呢?”
周海生没有躲,任由老四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双眼盯着顾新丰。
老四手上的力道极大,周海生感觉自己的锁骨都快被捏断了。
但他硬是咬着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新丰听到这话,抬起手示意老四停下。
老四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但依然按在周海生肩膀上。
“财路?”
顾新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动两下,
“你一个下沙村打渔的,跑来跟我这个阳平镇最大的水产老板谈财路?”
“顾总,今年开春,全国虾池大面积爆发病害,这事您应该有所耳闻吧。”
周海生把老四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来,揉了揉发酸的关节。
“现在港台那边的外贸客商,已经彻底不信任咱们内地的养殖货了。临近七月,海外订单催得紧,他们出口仓缺口极大。”
周海生往前走了一步,直视顾新丰的眼睛。
“现在他们只认纯野生、远海捕捞的海产。”
“六月末到七月上旬,鲜活野生海鳗、深海石斑、活青蟹,这三样东西的外贸收购价,马上就要迎来一波暴涨,溢价远超往年同期。”
王德发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听得一愣一愣的。
顾新丰脸上的轻视收敛了。
他是个敏锐的商人,周海生这几句话,直接戳中了他最近生意上的痛点。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顾新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个您不需要知道,我相信您有渠道可以验证我的话。”
“只要您现在大规模的开始收购,到时候的差价就会让您挣的盆满钵满了吧!”
“同时您还有机会接触到港台那边的货商。”
周海生指了指窗外码头的方向。
“顾总,这条情报,换我这双腿,外加以后新丰水产的免税出货渠道,您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顾新丰看着周海生,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子不仅胆子大,脑子更是活络得很。
在面临断腿的危机下,居然能条理清晰地抛出这么大一个诱饵,甚至还敢反过来跟他谈条件。
顾新丰没有说话。
他刚想开口细问这批货的具体交接港口。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用力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去。
顾清嘉头发有些凌乱,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爸!你能不能别这样!”
顾清嘉直接冲进办公室,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老四,张开双臂死死护在周海生身前。
她仰着头,冲着办公桌后的顾新丰大喊。
“我都多大了!我想要我自己的自由!”
“你凭什么动不动就要打断别人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