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的阳平镇工商所，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
此时的一楼办事大厅里挤满了人。自从上面放开了政策，镇上倒腾海鲜、开小卖部的人多了一倍，都在办证的窗口排着长队。
几个穿着夹克衫的倒爷正凑在角落里抽烟，满脸的焦躁。
“这办事效率也太慢了！我都连着跑了三天了，材料交上去就差盖个红戳，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到证啊！”
一个胖倒爷烦躁地踩灭了烟头。
旁边个瘦高个冷笑了一声，
“得了吧，说白了就是没找对门路。”
“你看看人家有关系的，托人打声招呼，早就拿到证开张挣钱了。”
“咱们没熟人，就只能在这儿干耗着！”
“可不是嘛，天天往这跑，这得少挣多少钱啊。”
另一个倒爷跟着附和。
周海生听着他们的抱怨，没有去长队后面跟着排。
他摸了摸兜里宋建国给的那封介绍信，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最边上的一个综合窗口。
玻璃后面坐着个穿短袖制服的年轻科员，正拿着印章在一摞表格上慢吞吞的盖着。
周海生曲起手指，敲了敲玻璃。
“同志，打听个事。”
那科员头都没抬，手里的印章砸得砰砰响，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办执照去那边排队，没看这正忙着吗，别在这添乱。”
周海生没动，隔着玻璃把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不办证，我找王副所长。”
科员手里的印章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隔着玻璃上下打量了周海生一眼。
“找王所？有预约吗？”科员撇了撇嘴，把印章扔在桌上。
周海生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封信的边角露了一下，
“没有！”
“不过是宋建国宋站长让我来的，有点私事。”
听到有人介绍来的，科员指了指旁边的楼梯，语气缓和了不少，
“二楼左手边走到头，挂着副所长牌子的就是。”
周海生道了声谢，顺着水磨石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里很安静，完全听不到一楼大厅那种乱哄哄的声音。
很快，周海生就找到了王所长的办公室。
“咚咚咚！”
周海生敲了两下门板。
“进。”
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周海生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正拿着放大镜看报纸。
这人就是王副所长，王志民。
周海生走上前，双手把宋建国那封信递了过去。
“王所长您好，我是周海生，宋站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王副所长放下报纸，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并没有拆开。
他把信封压在烟灰缸底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视线在周海生身上扫了两圈。
“你就是周海生？”
王副所长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
“坐。”
“怎么今天才来？”
王副所长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吹了吹茶叶，
“老宋前天下午就跑我这来了一趟，把你的事都说了。”
“我还以为你昨天就能过来办手续。”
周海生看着王志民，简单的说了一下。
“昨天正好有点事，就没过来，不知道您在等我，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事，今天这不过来了吗，也一样！”
王副所长喝了口茶，重新看向周海生。
“老宋前天在我这坐了半个多小时。”
“他那个人，脾气臭，平时轻易不求人，为了你的事，硬是拉着我扯了半天闲篇。”
王副所长看着周海生，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其实办个个体户执照，走正常流程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老宋非让我给你行个方便，说你急着开业。”
周海生顺着话往下接，
“宋站长是个热心肠，他退下来了，还惦记着站里的事。”
“他不光惦记站里，还惦记他那个老班长的闺女。”
王副所长语气加重了几分，
“林晓夏那丫头的事，老宋跟我提了，说实话，虽然我不认识她爸，但我跟老宋是当年一个战壕里趴过的交情。”
王副所长身体前倾，盯着周海生的眼睛。
“你小子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老宋的铺子盘下来，还愿意给她一口饭吃。”
“就冲这一点，老宋这个忙，我帮了。”
“王所长您言重了。”
周海生放下水杯，迎着对方的视线，
“晓夏手脚麻利，而且我铺子里缺的就是这样人手，宋站长这是给我送了个好帮手，我谢他还来不及。”
王副所长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行了，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王副所长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封信装进口袋，
“走，我带你下去把手续办了，以后在镇上做买卖，踏踏实实干，遇到什么政策上不明白的问题，随时来找我。”
周海生赶紧跟着站起来，
“谢谢王所。”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回到一楼大厅，刚才那个还在慢吞吞盖章的年轻科员，抬头看见自家副所长亲自领着个人下来，赶紧从椅子上站直了身子。
“小刘，把个体户的登记表拿一份过来，给这位周老板办一下加急。”王副所长直接吩咐。
小刘连声答应，从柜子里抽出一份崭新的表格，双手递给周海生，连钢笔都给拔了笔帽递过去。
朝中有人好办事，这话在九三年体现的格外明显。
周海生趴在柜台上，飞快的填好个人信息、经营范围、商铺地址。
王副所长在旁边看着，等周海生填完，他直接拿过表格，在审批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小刘接过表格，动作麻利的翻出空白的营业执照，蘸了蘸墨水，用钢笔一笔一划的填上周海生的名字。
最后，他盖上工商所的大红印章，压上钢印。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一张带着油墨香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就交到了周海生手里。
经营者：周海生。
字号：阳平镇第二渔具物资站。
周海生看着那鲜红的印章，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了这东西，他在这镇上就算是扎下根了。
周海生把执照小心翼翼的折好，装进贴身的口袋。
“王所，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周海生再次道谢。
“去忙你的吧，好好干。”
王副所长摆了摆手，转身回了二楼。
周海生走出工商所大门，外面的日头正烈。
他看了看方向，朝着林家裁缝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