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
偏三轮摩托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车身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九三年的阳平镇，主干道只有中间一段铺了柏油，往北走便全是轧得硬邦邦的黄土路。
桑塔纳开得很快，车轮卷起漫天灰尘，把路边骑二八大杠的人呛得直咳嗽，引得路人一顿咒骂。
“尼玛的，会不会开车，赶着投胎啊！”
摩的师傅为了那十块钱车费也是拼了老命，油门拧到底，硬是没让前面那辆轿车脱离视线。
追了大概两公里，桑塔纳的速度降了下来，拐进了一条宽阔的水泥路。
路尽头立着个气派的大门，白瓷砖贴的门柱上挂着“阳平镇新丰水产加工厂”的铜牌。
大门前桑塔纳连按了两声喇叭。
门卫室里就跑出来了个穿制服的保安，看清车牌后，立刻一路小跑着把起落杆摇了上去，还冲着车窗敬了个礼。
桑塔纳大摇大摆的开了进去，尾灯在厂区里的林荫道上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老板，到了，前面是人家的厂子，我这破车可进不去。”
摩的师傅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回头冲着周海生喊。
周海生跳下偏斗，把那张十块钱的票子拍在师傅手里。
“呦！谢谢老板！”
摩的师傅拿过钱，在阳光下照了照，咧着嘴调转车头一溜烟跑了。
周海生站在马路牙子上，隔着一条街打量着新丰水产的厂区。
这里占地面积起码有几十亩，几栋三层高的办公楼连成一片，后面是一排排巨大的铁皮厂房。
厂区里不时有满载泡沫箱的卡车开进开出，那阵仗比镇政府还要忙碌。
新丰水产，在九三年算得上是镇上乃至县里数一数二的大企业。
顾新丰能把盘子铺这么大，靠的就是胆大心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顾新丰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相信胡大强那种不入流。
周海生收回目光，左右寻摸了一圈，才在街角找到一家卖烟酒副食的小卖部。
周海生赶紧走了过去，店里的光线有些暗，玻璃柜台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公用电话，市话三毛”几个红字，柜台后面坐着个摇蒲扇的干瘦大爷，正盯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看戏曲节目。
“大爷，打个电话。”
周海生敲了敲玻璃柜台。
大爷头也没抬，用蒲扇指了指柜台角落那台红色的按键电话，示意让周海生直接打。
周海生拿起话筒，从裤兜里摸出昨天王主管留给他的那张名片。
名片样子还挺讲究，上面印着“新丰水产采购部主管 王德发”。
下面是一串座机号码。
周海生按着号码一个一个拨了过去。
听筒里的等待音响了四五声，那边才接了起来。
电话里，可以听到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着过磅，还有柴油机轰鸣的声音。
“喂，新丰水产采购部，找哪位？”
一个粗着嗓子的男声传了过来，言语中透着不耐烦的情绪。
“王主管，是我，昨天在镇码头卖巴浪鱼的周海生。”
周海生对着话筒报上名字。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小了一些，似乎是换了只手拿电话，还伴随着关门的声音。
紧接着，王德发的语气变了，少了刚才的公事公办，多了几分熟络。
“哦，是你小子啊。”
王德发笑了一声，
“怎么着，今天出海又爆网了？不过你这时间可不对啊，都大中午了才回港，那鱼还能新鲜么？”
王德发对周海生的印象很深。
昨天这年轻人不仅货好，办事还敞亮，他很喜欢。
王德发以为周海生这通电话又是来推销海货的。
“王主管，我今天没打鱼。”
周海生手指在玻璃柜台上敲了两下，
“我找您，是另外一件事。”
“没打鱼？”
王德发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那你找我干嘛？”
周海生也没绕弯子，直奔主题。
“你们厂里今天是不是来了个港商，正在跟顾总谈合作？”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过了好几秒，王德发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这次嗓门降了下来，透着一股明显的警惕。
“你小子从哪听到的消息？”
王德发在这厂里混了这么多年，警觉性很高。
港商来厂里谈大单，这是公司高层的事，他一个采购部主管也是今天早上才听到点风声。
一个在码头打鱼的泥腿子，怎么会知道这种商业机密？
“您先别管我从哪听到的。”
周海生看着门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货车沉声说道，
“那个所谓的港商，是个骗子。”
“骗子？”
王德发的音量猛地拔高了一截，差点破音。
随后王德发立刻压住嗓子，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
“周海生，你脑子进水了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顾总亲自在市里大饭店接待过的贵客，人家手里拿着汇票来的，你敢说人家是骗子？”
王德发觉得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顾总是什么人物？那是做生意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能被骗子糊弄了？
这小子肯定是道听途说，跑这儿来寻开心了。
“王主管，那人我认识。”
周海生根本没理会对方的质问，继续往下说，
“他根本不是什么港商，他的真名叫胡大强。”
“昨天上午，就在镇上的第二物资站，他冒充顾总的连襟，想空手套白狼强盘公家的铺子，被我当面戳穿了老底。”
“他左边眼角还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暗疤，那是他以前在火车站卖假烟被查，跑路的时候摔在石头上磕的。”
周海生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说了出来，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王德发不是傻子。
如果周海生只是胡说八道，肯定编造不出这么具体的长相特征和过往底细。
而且这小子昨天他可是亲眼见过的，不像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
“你……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王德发的声音开始发飘了。
“是不是真的，您自己在厂里，去打听一下那个港商的长相不就清楚了？”
周海生反问了一句，
“那人今天应该还带了个干瘦的跟班，腋下还夹着个黑皮包。”
王德发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他感觉这事有点大。
如果这两人真是骗子，那顾总正在谈的那笔五千斤白鲳的单子，可就能把新丰水产给掏空了。
这批货要是被拉走，厂里的资金链当场就得断，他这个采购主管也得跟着卷铺盖滚蛋。
“你就在电话旁待着，哪也别去，等我消息！”
王德发扔下这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