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听完顾清嘉的话,没有出声。
他刚才在停船之前就已经感知过水下的情况了。
这片被当地渔民敬畏的称为阎王齿的海域,底下确实是一处险地。
巨大的黑色礁石高低错落,参差不齐的扎在海底。
石壁上密密麻麻的长满了藤壶和牡蛎壳,边缘十分锐利。
水流穿梭在礁石缝隙间,不断翻滚,形成一股股强劲的乱流。
几根粗大的海带被暗流扯得笔直,随着水流不断摇摆。
可是在他的感知里,这下面除了几只石头蟹躲在石缝里吐泡泡,还有几条黑鲷随波逐流,底下连块巴掌大的烂木板都没有。
更别提什么清中期的远洋商船了。
周海生看着顾清嘉那张写满期待和兴奋的脸,直接开口打断了她的念想。
“这地方应该没有你要找的船。”
顾清嘉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黯淡了一下,随即把压着的海图拿了出来,指着那个用朱砂画出的红圈。
“怎么可能没有?”
顾清嘉拔高了嗓门,语气里透着倔强,
“这是我爷爷亲口说的,他跑了一辈子船,对这片海域比对自己家后院还熟,他绝对不会弄错的!”
周海生靠着驾驶舱的挡板,从裤兜里摸出火柴盒。
“我没说老爷子记错了。”
周海生划着火柴,护着火苗点燃嘴里叼着的半根烟,
“但这地方水流太急,底下全是乱石,就算一两百年前真有艘船沉在这,这么多年过去,早被洋流冲散架了,光靠一张图,跑这来找一艘船,不太现实。”
顾清嘉不服气。
她转身走到那个铝合金箱子前,蹲下身在里面翻找起来。
很快,她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旧笔记本,又拿出一叠复印的资料,一股脑的放到船上。
“你看看这个。”
顾清嘉指着那些资料,
“来之前我做了大量的工作,查过县志,道光年间,确实有一艘满载瓷器和生丝的商船在这附近海域遇到台风失踪,我爷爷当年出海,船锚挂上来过一块带有青花瓷片的船板,位置就在这个标点附近。”
她翻开那个旧笔记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艘船是上等的铁木造的,没那么容易烂光,就算木头烂了,那些瓷器肯定还在底下。”
周海生扫了一眼那些泛黄的纸张,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是铁了心要找宝贝。
周海生没法跟顾清嘉解释自己能直接看到水底,总不能说自己有特异功能吧。
而且面对这种执拗的大小姐,硬碰硬只会让她更来劲。
周海生吐出一口青烟,决定换个策略。
于是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接,
“好吧,你拿的东西多你有道理。”
顾清嘉听到这话,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她以为周海生被自己说动了,赶紧把笔记本收好,指着箱子里的潜水服。
“那咱们就别耽误时间了。”
顾清嘉兴冲冲的把那套重装潜水服拽出来,
“你帮我把这套衣服穿上,再帮我检查一下气瓶阀门,我这就下去探探底。”
周海生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掐灭了烟头。
“那可不行。”
周海生把烟屁股扔进海里,
“这水你不能下,没得商量。”
顾清嘉手里还抓着潜水服的袖子,明显愣住了。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还说相信我了吗?”
“看宝藏和送命是两码事。”
周海生指了指船外翻滚的水花,
“这底下水流乱得跟滚水一样,你一个小丫头,穿上几十斤的重装下去,一个暗涌就能把你拍在礁石上,到时候我上哪捞你去?”
“我在游泳馆练过很久的潜水!”
顾清嘉急了,把潜水服往甲板上一扔,
“这套设备也是最专业的,只要你在这上面拉好安全绳,我肯定没问题!”
周海生看着她,语气异常强硬。
“游泳馆跟外海能一样吗?游泳馆里有暗流吗?有长满藤壶的礁石吗?”
“你忘了早上上船的时候,咱们怎么约定的?”
“上了我的船,就得听我的,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顾清嘉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周海生。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敢这么干脆的拒绝她。
顾清嘉准备了这么久,查了那么多资料,好不容易瞒着家里人跑出来,眼看目标就在脚下,这男人居然不让她下水。
“你凭什么管我!”
顾清嘉气鼓鼓的嚷道,
“我花钱租了你的船,你只要负责开船就行了,我下不下水关你什么事!”
“因为我是船长。”
周海生寸步不让,
“只要你还在我这条船上,你的命就归我管,你要是真想死,等下了船,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跳,别脏了我的船。”
这话有些重了,顾清嘉眼圈泛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驾驶舱里的周大海听见外面的争吵声,赶紧钻了出来。
老头子看着两人对峙的样子,一头雾水。
“咋了这是?好好的吵啥呀?”
周大海走过来,看看儿子,又看看顾清嘉。
顾清嘉一看周大海出来了,眼珠一转,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声音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周叔叔,你管管他呀……”
顾清嘉指着周海生,委屈得不行,
“我大老远跑过来,准备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完成这个课题。”
“他倒好,收了钱不办事,连水都不让我下,这不是欺负人嘛……”
周大海一听这话,吓了一跳。
周大海赶紧转头瞪着周海生:“海生!你怎么回事?人家顾小姐是来考察的,你拦着人家干啥?”
周海生看着顾清嘉不断掉眼泪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丫头不去演电影真是可惜了,眼泪说来就来。
“爸,你别跟着瞎掺和。”
周海生把老头子拉到一边,
“这底下水深十六米,全是礁石和暗流。她要穿那身重装下去,万一出了事,咱们爷俩把命都得赔给顾总。”
周大海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
“哎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周大海赶紧走到顾清嘉跟前,连连摆手,
“顾小姐,这海生说得对啊。”
“阎王齿这地方,平时连我们这些老渔民都不敢随便下水,你一个女娃娃,可千万别去冒这个险啊。”
顾清嘉见周大海也不站她这边,干脆往甲板上一坐,抱着膝盖开始抹眼泪。
“我不管……我今天非要下去不可……”
她一边哭一边闹,
“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自己跳下去……”
周海生看着她这副撒泼打滚的架势,头疼得厉害。
他知道这丫头是在演戏,但在这茫茫大海上,她要是真不管不顾的往水里扎,他还真拦不住。
更何况,老爹在旁边看着,这事要是不解决,今天这船也别想安生开回去了。
周海生揉了揉眉心,无奈的吐出一口气。
“行了,别搁这演了。”
顾清嘉抬起头,眼泪悬在睫毛上,委屈巴巴的看着他,也不说话。
周海生一脚踢在那个铝合金箱子上。
“你不能下去。”
周海生指了指箱子里的潜水服,
“我替你下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