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人扛着梯子,一人提着水桶和渔网,借着夜色往码头走。
到了码头,刚好碰上村里其他几艘渔船也准备趁着雨后放晴出海。
有个平时跟周家关系还算过得去的村民老李,正在解缆绳,隔着老远看见他们,随口打了个招呼,
“哟,大海,这么早就带着海生出海啊?这刚下完大雨,风浪还没全平呢,你们这大船是得去远海吧?”
“早,早,趁着天晴去碰碰运气!”
周大海笑着应了一声,
说罢,周大海便带着儿子上了自家的“海兴号”。
周大海熟练的启动柴油机,伴随着八十马力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慢吞吞理网、热机的渔船,一听到“海兴号”的动静,几个船老大连声招呼都不打,赶紧撑起竹篙或者加大油门,纷纷把自家渔船远远的避开,眨眼间就散了个干净,生怕离这艘传说中克死过人的凶船太近,沾上什么晦气。
看着周围瞬间空荡荡的水面,周大海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看看这帮人,躲咱们跟躲瘟神似的,连老李都把船开出老远,咱家这船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周海生倒是不以为意,一边整理着缆绳一边笑道,
“爸,这不挺好吗?他们躲得越远,咱们出海就越没人盯着,要是他们天天跟在咱们屁股后面转,咱们还怎么闷声发大财?”
“你小子,倒是看得开。”
周大海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带上了笑意,一推操纵杆,
“坐稳了,咱们走!”
渔船缓缓驶出港湾。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
航行了两个多小时后,那座荒凉的小岛再次出现在视线里。
周海生站在船头,用自己的金手指观察了一下海底的情况。
“爸,往左边打点舵,咱们还是先在这边下流刺网,然后再上岛。”
周大海依言照做,渔船减速,两人合力把流刺网抛入海中。
浮漂在海面上连成一条线。
抛完网,渔船慢慢开到上次停船的位置。
抛锚,固定缆绳。
周海生拿起加长的小铁铲,周大海扛着那架改造过的长梯子,两人踩着湿滑的礁石登上了荒岛。
有了上次的经验,两人轻车熟路的直奔那处悬崖。
到了悬崖底下,周大海把长梯子竖起来,底端卡在两块大石头的缝隙里,又找了几块大石头死死压住底脚。
顶端刚好搭在那个隐蔽的岩洞下方,周海生还拿出一截尼龙绳,将梯子上端和崖壁上凸起的岩石牢牢绑死。
“爸,这回绑结实了,咱俩一起上去,动作能快点。”
周海生扯了扯梯子,纹丝不动。
周大海点点头,把铁铲别在后腰,拿了个布袋子挂在脖子上,
“我先上,你跟在后面,踩稳了。”
两人一前一后,手脚并用往上爬。
梯子虽然是拼接的,但固定的很稳。
周大海率先爬到梯子顶端,双手扒住岩石边缘,一用力,整个人翻进了那个半人高的洞口。
周海生紧随其后也钻了进去。
洞里面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海腥味和氨水味。
周海生从兜里摸出手电筒。
光柱扫过洞顶,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燕窝附着在干燥的岩壁上。
周大海虽然听儿子说过,但亲眼看到这满洞顶的金疙瘩,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钱啊……”
“爸,别愣着了,赶紧动手,专门挑那些没有鸟蛋和幼鸟的空窝下手。”
周海生叮嘱道,
“一会弄燕窝的时候,别把窝全端了,要不然这群海燕明年就不会再来这筑巢了。”
“明白,明白,这个道理你爸懂!”
周大海连连点头,抽出后腰包着布的小铁铲,看准一个空巢,顺着边缘轻轻一撬。
“喀嗒”一声,燕窝完好无损的脱落,掉进手里。
父子俩借着手电筒的光,在洞里分头忙活起来。
有了周大海的加入,清理速度快了一倍。
半个多小时后。
两人胸前的布袋都已经鼓鼓囊囊的了。
凡是能够得着的空窝,基本被他们清理干净了。
周海生打着手电筒,在洞口周围看了一圈。
这个洞口虽然隐蔽,但如果有别的渔民像他们一样误打误撞爬上来,还是能发现。
周海生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洞口探出身子。
悬崖两边长着不少海藤和灌木。
他伸手扯过几根粗壮的藤蔓,交叉着拉到洞口前,把藤蔓的枝叶卡在岩石凸起的地方。
周大海见状,也赶紧帮忙在洞口边缘捡了几块扁平的碎石,巧妙的叠放在藤蔓的缝隙间。
两人一番配合操作下来,从下面往上看,这里就是一片长满杂草的普通岩壁,那个半人高的洞口就这样被遮掩了起来。
藤蔓之间留有空隙,体型小巧的海燕依然可以自由进出。
“行了,爸,咱们下去吧。”
周大海点点头,护着胸前的布袋,顺着梯子慢慢往下退,周海生紧跟其后。
重新回到地面的时候,两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周大海迫不及待的拉开袋口看了一眼。
两个袋子加起来,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灰白色的燕窝,少说也有四五十个。
老头子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两下。
按照昨天海生在县城卖的价钱,这俩袋子,抵得上他过去十几年打鱼的收入。
“走,赶紧回船上!”
周大海压低声音,警惕的四下看了一圈,把袋子死死抱在怀里。
两人解开梯子扛着,快步走回礁石区。
上了船,周大海直接钻进驾驶舱,把布袋放在控制台上。
他找了个干净的塑料桶,把燕窝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桶底。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六个!”
周大海数完,吞了口唾沫,转头看着正在起锚的周海生。
“海生,这……这得卖多少钱?”
“要是都能卖出昨天的价,两三万块钱跑不掉。”周海生把缆绳盘好,走过来拉上驾驶舱的门。
两三万。
这在九三年的沿海渔村,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爸,回去之后不要声张,咱们还是低调一点。”周海生看着老头子那没出息的样,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财不露白。”
周大海连连点头,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搓了搓手,
“走,去收网,收完网咱就回!”
“爸,在等一会儿吧,这网才下了一个多钟头,时间还不够。”
周海生看了一眼天色,拦住了准备去开船的父亲,
周大海一拍脑门赶紧说道,
“也是,光顾着高兴这金疙瘩,把打鱼的正事都给忘了!行,那就再等一会儿。”
父子俩把装燕窝的塑料桶小心翼翼的藏进底舱的隐蔽处,随后便在船上耐着性子等了起来。
两个小时的时间在平稳的海浪声中悄然流逝。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周大海这才迫不及待的发动引擎。
渔船重新启动,破开海浪,开向之前下网的暗礁带。
周海生站在船舷边,熟练的启动了起网机。
柴油机轰鸣着,绞盘缓缓转动,拉扯着粗大的缆绳。
流刺网慢慢浮出水面。
白花花的一片在海水中翻腾。
这次运气不错,网里挂满了巴浪鱼、大黑鲷,还有十几只个头不小的梭子蟹。
“这黑鲷个头真肥,去镇上肯定能卖个好价。”
周大海看着舱底燕窝桶的方向,又看看满甲板的鱼货,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两人麻利的把鱼货分拣进不同的塑料筐里。
收拾完甲板,周大海走到舵轮前,推上油门。
“海兴号”的船头劈开蓝色的波浪,在海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白浪。
周海生靠在船舷上,迎着海风,视线穿过薄薄的水雾。
阳平镇港口的轮廓,正在阳光下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