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前只盘算着多找条门路安置乡亲，却忘了这回能从海外带回那些物件，根源还在于早前派人在那边经营的缝纫坊挣来了厚利。
论起裁衣制衫的营生，眼前这位才是熟手。
况且，凭着多活过一遭的记忆，往后会时兴什么样式，再没人比他更明白了。
眼下这年月，开缝纫坊确实是条好路子。
他垂眼沉默片刻，心里飞快地拨起算盘：场地有现成的空仓，人手有明日要见的那几十位没了活计的工人，技艺有村里会使针线的妇人，销路靠着积攒的人脉——本钱小、见效快、风险低，还能让几十户人家吃上安稳饭，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越想，他眼底的光越亮，神色从最初的怔忡渐渐转为沉定。
他抬起视线望向对面那人。
“你这番话，句句都敲在关节上。”
他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的意味，“办缝纫坊确实是眼下最稳当的路子，我怎么就没早些转过这个弯来。”
对方见他领会，唇角也浮起笑意。
一九零七年。
“从眼下的条件看，服装加工是最合适的。”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门槛低，能吸纳的人手多。
咱们这儿工钱不高，只要东西做得扎实，价钱上就有优势，不愁卖不出去。”
窗边的人影动了动，向前挪了两步。
玻璃窗外，厂区里人影绰绰，忙碌的声音隔着窗也能隐约听见。
他望着那片景象，没作声，心里却已经将布料、针线、裁剪的流程在脑中过了一遍。
“西北角那两个旧仓库，收拾出来就能用。
拉上电线，隔出几块地方，车间和裁料间都有了。
人手……明天我去见那些没了活计的乡亲。
愿意来的，随他们挑，是留在这儿做渔具，还是去新地方踩缝纫机，都行。
女工心思细，安排去新厂子更合适。”
“料子、线扣这些，我这两天就去寻供货的。
先少进些试试，路子通了再加量。
机器不贵，缝纫机、锁边机，一次置办几十台也担得起。”
站在一旁听着的人，不由得将背脊挺直了些。
他见过不少东家，像这样念头一起就立刻铺开架势的，实在不多。
每一步都踩得稳，却又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窗边的人转回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沉了沉。
“这件事，就照刚才说的办。
你管过生产，里头的门道清楚。
新厂子从筹备到出货，都得劳你多费心。
和叶厂长那边，也要搭好手。”
他立刻点头，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您放心。
该出的力，我一点不会省。”
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
那只手收回去后，说话的人似乎松了长长一口气。
先前压在心头的那片阴云——几十张等着吃饭的嘴——忽然就散开了。
眼前亮堂起来。
车间里，新机器泛着冷硬的光泽。
墙角堆着成捆的渔竿和网具。
他又想起明天要见的面孔，那些眼睛里或许有茫然，或许有期盼。
这股混杂的情绪推着他，让他觉得脚下有了根。
“清单，”
他开口，语速快了些，“今天就把要备的东西列出来。
机器多少台，料子要几样，人手怎么分，写得越细越好。
明天我从学校回来，咱们就对着单子一样样落地。
早一天开工，早一天踏实。”
“这就去办。”
应话的人答得干脆，转身就往门口走。
迈过门槛时却顿了顿，回头补了一句：“方方面面我都会盘算周全，绝不让这事出岔子。”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目光送那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随后又投向窗外。
天光澄澈，风缓缓地拂过厂区。
机器的轰鸣混着人声，从远处一阵阵传来，听着竟有些像潮水。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第二天与那些失去工作的工人们见面后，服装厂的事便能真正启动。
几十户人家的期盼，又将找到新的土壤。
他需要做的，是踩稳脚下的每一步。
把事情一件件做好，才对得起父母望过来的眼神，对得起家人默默的支持，更对得起那些从街坊邻里眼中投来的、沉甸甸的信赖。
他长长吸进一口气，胸膛里的那股劲儿绷得更紧了。
转身离开车间时，他打算先去办公区找叶百媚。
得把服装厂的打算和多蒙提的那些建议都告诉她，让她早些准备，同多蒙一道把前期的事情张罗起来。
……
办公桌后，叶百媚正埋首在一叠订单表格里。
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许峥，立刻站了起来。
“许老板，您和多蒙先生谈妥了？还顺利吗？”
许峥嘴角挂着笑，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实在：“谈妥了，很顺。
叶厂长，我打算再开一个厂子，做服装的，专为那些没活干的工人找条路。
多蒙已经把具体的法子都列出来了，接下来你同他好好配合，把筹备的担子挑起来。
遇上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叶百媚听着，眼睛倏地亮了，惊喜明明白白地映在脸上。
“服装厂？这真是再好不过了！既能把人手安顿下来，又能给咱们的摊子添个新枝杈。
许老板您放心，我一定跟好多蒙先生，用最快的速度让服装厂立起来！”
瞧着她浑身是劲的模样，许峥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彻底落回了实处。
有能靠得住的同伴并肩，前头的路哪怕再坑洼，也能一步步踩过去。
……
同叶百媚交代清楚，许峥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屋子。
他拖开椅子坐下，刚把桌上那杯茶端到嘴边，电话铃就毫无预兆地炸响了。
茶杯被放回原处，他伸手抓起了听筒。
“喂，许峥。”
听筒里传来的是王成新那把熟悉的嗓音。
“阿正，我，王成新。”
许峥对着空气点了点头，脸上还留着方才的笑意。
“王哥，什么事？”
王成新没兜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是这样，向书记特地吩咐了，让我联系你一趟。
说是有事情得当面和你谈谈，问问你最近哪天得空，方便过去一下？”
许峥听着，眉头不易察觉地拢了拢。
……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正，怎么不吭声？有什么为难的？”
王成新等不到回应，带着疑问开了口。
“没，王哥，我听着呢。”
许峥按下心里翻上来的那点琢磨，声音稳了下去，“那就明天下午吧。
我大概两点钟能到，你看我爸……书记那个时间点方便吗？”
“应该成。
书记下午的会三点才开始，两点到两点半这段正好空着。”
王成新答得很快。
“行，那就定下了。
明天下午两点，书记办公室见。
我到的时候在楼下等你。”
电话挂断后听筒里传来断续的忙音。
许峥把听筒搁回电话机底座，手指在桌沿停留了片刻。
椅背承受了他后仰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