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妹说着，夹起一块油亮酱红的肉，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还是家里的饭菜最对胃口。”
这话让许母和向清鱼都笑出了声。
桌上的热闹一直持续到窗外那轮月亮爬到了天心。
笑声和碗筷声混作一团。
孩子们到底撑不住了，八妹和九妹早在母亲怀里睡得沉沉，其他几个小的也被催着回了房。
大人们却还聚着，许大毛、村长和几位长者脸上泛着酒意，谈兴正浓，拉着许峥、聂伟平还有向军，话头一起便收不住。
直到墙壁上那架旧钟突然“铛——铛——”
地敲响，沉甸甸的报时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大家才恍然惊觉，夜已经这样深了。
“哟！”
村长王成福最先站起身，脸上还留着未尽的笑意，“瞧瞧，都这个时辰了。”
夜已深了。
院墙外传来零散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含混的道别。
有人高声喊了句什么，很快被晚风吹散。
“得走了，明早还要上工。”
男人搓了搓脸，站起身时木凳发出吱呀一声，“阿正，向老，向书记，聂老师，你们也早些歇着。”
“是该散了，让七妹好好睡一觉。”
人影陆续从桌边立起来。
许峥和向清鱼跟着送到院门口。
七妹挨在母亲身侧，小手挥了挥。
有人回头朝她竖起大拇指，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嗓音里带着笑意：“下次还要赢！”
人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忽然静下来。
桌上杯盘凌乱，只剩自家几个人，还有聂伟平和王成新没走。
向大志靠在竹椅里，眼皮有些沉——年纪到底不饶人，何况今晚多饮了两盅。
“爷爷，今晚别回了。”
向清鱼走过去扶住老人手臂，声音放得很轻，“屋里床铺都理好了。”
这儿本就有他常住的屋子。
“嗯，不折腾了。”
老人拍了拍孙女的手背，掌心温热，“你也累了一天，带孩子去睡吧。”
另一侧，向军抬腕看了看表盘。
“爸，妈，那我和玉兰先回了。”
他转向父亲，语气里压着歉意，“明天上午有个会，不能耽误。”
“工作要紧。”
向大志点点头，“路上当心些。”
王玉兰又拉着女儿嘱咐了几句，弯腰抱了抱两个眼皮打架的小外孙女，这才和丈夫一道向众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这时聂伟平也站了起来。
“许先生，时候不早了。”
他说话时带着那种惯有的、略微正式的腔调，“今日多有叨扰。”
“聂老师这话见外了。”
向清鱼连忙应道，“您能来，我们心里不知多欢喜。
这么晚了，不如就歇在这儿，客房都备好了，被褥都是新晒过的。”
许峥也上前一步：“是啊，天黑路远，回去也不方便。
家里住一晚，明早让厂里的车送您。
您和七妹肯定还有不少话要说，白天再慢慢聊。”
聂伟平觉得胸口有什么轻轻胀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真心实意的挽留。
但沉默片刻，他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的好意我明白。”
他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转圜的意味，“只是这趟出去日子不短，积了些事务得回去处理。
况且……”
他目光往向军离开的方向偏了偏，没把后半句说完。
院门外，车灯的光晕切开夜色。
引擎的低鸣声里，聂伟平拉开车门，动作有些迟疑地坐进了后排。
向军已经等在车里，见他进来，便侧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意。
“路上正好，”
向军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有些事，一直想听听你们这些专业人士的看法。
关于孩子，特别是那些有特别天赋的孩子，该怎么引导。”
聂伟平将身体往座椅里靠了靠，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您这话太重了，”
他摇摇头，视线落在窗外向后流动的黑暗上，“我不过是个教下棋的。
能有机会和您聊聊，该是我多听、多学。”
前头副驾上的王玉兰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坑洼不平的土路。
屋里的人送到了檐下便停了步。
许峥看着那辆车的轮廓在昏暗里拐过弯，最后一点尾灯的红光被浓稠的夜吞没，才收回目光。
肩头微微一沉，是向清鱼将额角靠了过来。
“总算都送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事毕后的松懈。
他“嗯”
了一声，手臂环过去，掌心能感觉到她肩头衣料下细微的骨骼轮廓。
晚风带着凉意和远处田野的气味拂过面颊，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立在门边的影子，被屋里透出的光拉得很长。
车里，聂伟平沉默了片刻。
轮胎碾过石子的颠簸感透过座椅传来。
他忽然开口，话却是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的：“那孩子……七妹，她心思静，坐得住，是块好料子。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由着她。”
向军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回去我就把接下来几个月的安排理出来。”
聂伟平继续说，语速平缓，像在斟酌棋路，“每天打谱的时间不能少，手感这东西，一丢就捡不回来。
电话里我会跟她说清楚——这次赢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路才刚开了个头。”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慢，字字清晰，仿佛不只是说给车里的人听。
此刻的院门口，向清鱼直起身，揉了揉眼角。”进去吧，风凉了。”
许峥点头，手从她肩上滑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踏实感。
他们转身，将那片寂静的、承载过离别和许诺的夜色关在了木门之外。
车已经驶上了大路，平稳了许多。
聂伟平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指节有些僵硬，是常年捏棋子留下的痕迹。
他微微舒了口气，合上眼，不再说话。
身旁，向军也保持着沉默，只有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飞逝的、被灯光惊起的草叶影子。
晨光尚未浸透窗纸，许峥便醒了。
身侧的人呼吸轻缓，他侧过脸，在昏蒙里描摹妻子沉睡的轮廓。
昨夜的热闹像一场散尽的梦，只余下骨头缝里透出的乏，可心却是满的，沉甸甸地搁在胸膛里，安稳得很。
院子里出奇地静。
他本预备着面对**宴后的狼藉——杯盏横陈，桌椅散乱，空气里凝着隔宿的油腻气味。
可推开门，迎面撞进来的景象却让他顿住了脚。
紧随身后的向清鱼也怔在原地，唇微微启着，没发出声音。
院子是清过、扫过、归置过的。
方桌擦得露出木纹，一张张挨着墙根立着；条凳四脚朝天，叠得齐整。
地上见不着半点果壳碎屑，连青石板缝都像是被仔细剔过。
风从巷口溜进来，凉丝丝的，只带着露水和远处泥土的潮气，昨夜那浓得化不开的酒肉烟气，竟被涤荡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