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转过头，视线扫过后座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王成新侧脸上，“村里有活动？”
王成新摇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没接到通知。”
他顿了顿，补充道，“早上出发时还好好的。”
车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聂伟平先下了车，皮鞋踩在砂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咸湿的风立刻涌过来，钻进他的西装领口。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前方那片攒动的人影。
紧接着是许峥。
他绕过车头，站到聂伟平身侧，双手**裤袋里。
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没去管，只是沉默地打量着那些面孔。
有些他认得，是村里常见的老人；更多是陌生的，或者只在记忆边缘有些模糊印象的轮廓。
后座的门也开了。
向大志拄着拐杖站稳，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颤动。
他身后，向清鱼牵着女儿的手走出来。
女孩——七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撩起又落下。
她往母亲身边靠了靠，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那片黑压压的人墙。
王成新最后锁了车，钥匙在手里攥得有些紧。
他走到许峥另一边，压低声音：“要不……我先过去问问？”
没等许峥回答，人群忽然动了。
不是散开，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着，缓缓地、却又坚定地朝这边涌过来。
脚步声混杂着，沙沙的，闷闷的，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潮水漫过滩涂。
那些原本模糊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黝黑的皮肤，被海风和日头雕刻出深深纹路的眼角，洗得发白的衣衫，沾着泥点的裤腿。
最前面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手里拄着根比他还高的竹竿。
他在离车子还有七八步的地方停住了，竹竿底端戳进土里，站稳了，然后抬起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车子，扫过车身上那些远行留下的尘灰，最后落在被向清鱼牵着的女孩身上。
寂静只持续了很短一瞬。
然后，老人身后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有些嘶哑，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回来了！”
“是七丫头回来了！”
“冠军！咱们村的冠军回来了！”
呼喊声起初是零散的，试探的，很快便汇成了一片嘈杂却炽热的浪涛。
有人举起手臂挥舞，有人踮起脚尖张望，孩子们从大人腿边钻出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往前挤。
那些黝黑的、布满风霜的脸上，此刻绽开了一种近乎灼目的笑容，牙齿在日头下白得晃眼。
向清鱼感觉到女儿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握紧了些，低头看去，发现七妹的嘴唇抿得发白，眼眶却迅速红了起来。
女孩的另一只手还抓着外公向大志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聂伟平往前迈了半步，下意识地想挡在女孩身前，却又停住了。
他看见那些涌过来的人——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滚烫的、**裸的欢喜。
那种欢喜太浓烈，太直接，反而让他有些无措。
他习惯的是棋盘前的静默，是落子时的沉吟，是胜负分晓后礼节性的握手。
而不是眼前这片沸腾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声浪。
许峥的反应比他快些。
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男人此刻也敛去了笑意，但神色还算镇定。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王成新说了句什么。
王成新点点头，快步朝那位拄竹竿的老人走去。
但人群已经涌到了跟前。
七妹被包围了。
先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孩的脸颊，又摸了摸她身上那件浅色连衣裙的袖子，嘴里喃喃着“瘦了”
“长高了”
之类的话。
接着是中年妇女们，她们嗓门更大，笑声也更敞亮，七嘴八舌地问着旅途是否辛苦，比赛紧不紧张，外国吃食合不合胃口。
孩子们挤不进来，就在外围跳着脚喊“七姐姐”
“冠军姐姐”
，声音又尖又亮，像一群喧闹的雀鸟。
向清鱼被挤得松开了女儿的手，但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被围在**的、有些慌乱却努力微笑的身影。
她看见七妹在点头，在轻声回答，看见女孩颊边浮起淡淡的红晕，看见她偶尔抬起眼睛，在人群缝隙里寻找家人的位置——每当两人的目光对上，女孩眼里的无措就会淡去一些，换上一点依赖的、求助的神色。
向大志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没往人堆里挤。
他只是看着，花白的眉毛下，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很复杂的东西。
有骄傲，有欣慰，也有些别的什么——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年轻时，村里人也是这样聚在码头，欢送或迎接某次远航归来的渔船。
那时候的喧闹，也像现在这样，能把海风的声音都盖过去。
聂伟平终于还是挤了进去。
他不太习惯这种身体接触，但还是一边说着“让一让”
“小心”
，一边艰难地挪到七妹身边。
有人认出他，高声问：“这就是聂老师吧？教出冠军的老师！”
更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带着敬意，也带着某种让他脊背发僵的热情。
他只能点头，勉强挤出笑容，手心里却已经沁出了汗。
许峥和王成新在和那位拄竹竿的老人说话。
老人耳朵似乎不太好，王成新不得不提高音量，凑近他耳边重复。
许峥则时不时转头看一眼被围住的七妹和聂伟平，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估算这场突如其来的欢迎还要持续多久。
海风还在吹，带着咸味，也带来了人群身上混杂的气息——汗味、烟味、皂角味，还有渔网和海货留下的、洗也洗不掉的腥气。
这些气味搅在一起，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暖，蒸腾着，包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七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她还在回答那些似乎永远答不完的问题，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聂伟平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正悄悄蜷缩起来，捏住了裙摆的一角——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棋盘边他见过很多次。
他忽然抬起手臂，虚虚地环住女孩的肩膀，不是拥抱，更像一个保护的姿态。
然后他提高声音，对周围还在不断发问的人群说：“各位乡亲，七妹刚下飞机，一路很累了。
我们先让她回家休息，好不好？改天，改天再慢慢聊！”
他的声音在嘈杂中不算太响，但足够让近处的人听见。
有短暂的安静，接着是七嘴八舌的回应：“对对对，先回家！”
“瞧我们，光顾着高兴了！”
“聂老师说得对，让孩子先歇着！”
人群终于开始松动，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那条通道蜿蜒着，通向村里那些高高低低的屋舍。
向清鱼快步走过来，重新牵住女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