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下后说，“这手艺能撑起个小铺子了。”
“净说好听的。”
她低头扒饭，耳根却泛了红。
看他吃得专注，她原本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
话匣子慢慢打开，从学校窗台上的野猫说到隔壁孩子练琴总是跑调。
他也接话，说起巷子口那棵总掉果子的树。
谁都没提报表上的数字或者车间里的故障。
墙上的老挂钟嘀嗒走着。
当时针指向四字，他瞥了眼自己的手腕。”该去接孩子们了。”
放下筷子时补了一句，“这顿饭吃得特别踏实。”
她正在盛汤的手顿了顿。
汤勺在碗沿轻碰出叮的一声。”再……再喝碗汤吧？”
起身时笑容还在脸上，只是嘴角扬起的弧度比刚才浅了些。
巷子里的光线开始变暗。
杨晓晓的手指在围裙边缘轻轻捻了一下。”真不留下喝杯茶吗？”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
许峥已经站起身，木质椅腿在砖地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下回吧。”
他脸上还带着方才饭桌上的笑意，“今天这顿饭吃得舒坦。
改天我做东，叫上胡校长他们一起。”
女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望着他，下唇微微向内抿住，像是把已经涌到舌尖的字句又咽了回去。
睫毛垂下去又抬起，那目光里有些东西在晃——像深井里投进石子后荡开的、层层叠叠的波纹。
有些担心，有些迟疑，还有些别的，沉在眼底，说不分明。
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悬在那儿的呢？
大概要回溯到那个雨天，泥水漫过脚踝的时刻。
是他伸手拉了她一把。
后来渐渐知道，这人做事扎实，肩膀能扛事，待人也实在。
最难的那段日子，他给过的不只是援手，还有一份把她当平等的人看待的尊重。
这些心思，她一直收着，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心底最妥帖的角落。
她清楚他家里的情形。
妻子温良，女儿乖巧，一家人和睦得很。
所以那些话，她不能讲，也不敢讲。
像今天这样，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看他坐在那张旧方桌旁，一口一口吃完她做的菜，中间说几句闲话，碗筷轻碰发出细碎的响动——于她而言，已是足够奢侈的片刻了。
刚才某一瞬，话几乎要冲出口了。
可终究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以她现在的立场，那些字眼太不合时宜。
她最终只是将视线落向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送你出去。”
“几步路的事，别麻烦了。”
“要送的。”
她已经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向内拉开。
傍晚的风立刻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巷道里潮湿的泥土气味。
许峥没再推拒。
两人前一后跨出门槛。
巷子很窄，只容得下并肩。
他们沉默地走着，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落在青石板上。
这安静并不让人难捱，反而像一层薄纱，松松地罩着这段短短的路。
走到学校侧门旁那棵老槐树下，许峥停住脚，转过身。”就这儿吧。
碗筷还堆着呢，快回去拾掇。”
“嗯。”
杨晓晓抬起脸，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那……路上当心。”
“今天多谢了。”
许峥朝她摆摆手，转身朝正门方向迈开步子。
女人立在槐树的阴影里，目光跟着那道背影。
看他转过墙角，灰蓝色的衣角一闪，便再也看不见了。
她这才缓缓吁出一口气，独自沿着来时的巷子，慢慢走回去。
……
许峥从校门边的车棚里推出那辆二八杠自行车，钢圈有些生锈，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大约一刻钟后，放学的铃声响彻校园。
孩子们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喧哗声像忽然炸开的豆子，噼里啪啦洒了一地。
他的视线在攒动的小脑袋间来回扫视。
很快便瞧见了——大妹和二妹手拉着手从人群里挤出来，后面还跟着自家两个丫头。
不知姐妹几个说了什么好玩的事，两个小的笑得见牙不见眼，肩膀一耸一耸的。
“爸！”
“爸爸今天怎么来接我们啦？”
二妹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的脸蛋红扑扑的。
傍晚的光线斜斜地切过巷口，将几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男人蹲下身，挨个抚过那些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接过她们肩上沉甸甸的书包。”顺路，就来了。”
他直起身，“回去吧，饭该熟了。”
几个清脆的应和声响起。
他领着她们转身，刚迈出两步，一个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截断了去路。
“许峥，留步。”
他站定，回过头。
胡正义正从校门的方向快步走来，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但那笑容的纹路里，嵌着些别的东西。
“胡校长。”
“有件事，得麻烦你。”
胡正义没有寒暄，话径直递到面前，“明天上午，能不能抽空来学校一趟？”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迟疑：“您说时间，我一定到。”
“好，好。”
对方的手落在他肩头，按了按，眼神里有些东西沉甸甸的，“那就说定了，明天细谈。”
……
推开家门，一股温热的香气立刻裹了上来，混杂着油脂与酱料在高温下迸裂的声响。
女人系着素色围裙的背影在灶台前晃动，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她侧过半边脸，额角沾着一点细汗，嘴角弯了起来。
“都回来了？再等一小会儿。”
“妈！”
最大的那个女孩放下东西，带着一串更小的影子涌到厨房门边，声音黏糊糊的。
“带妹妹去外面，”
女人没停手里的动作，声音温软却不容商量，“这儿烟大。”
女孩“嗯”
了一声，转向身旁：“二妹，我们出去踢毽子。”
一阵欢快的应答和细碎的脚步声远去了。
男人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锅里升腾起带着焦香的白汽，扑在脸上有些潮热。
他看着那微微汗湿的颈后，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随即又被另一件事硌着。
他吸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
“清鱼，有件事。”
女人正将一勺酱汁淋进锅里，“滋啦”
一声响。
她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询问的短音。
“今天……在学校，杨老师请我吃了顿饭。”
他把过程三言两语交代完，说完，目光落在她握着锅铲的手上，等着。
锅铲在锅里又翻炒了两下。
她这才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没变，眼里也没什么波澜。
“就这个？”
她转回去，继续对付锅里的菜，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我还当怎么了。”
她将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才转回身。
目光落在许峥脸上时，里面是种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晓晓那孩子，一个人在外头，总归艰难。”